芙蓉餐厅是那种典型的、九十年代初开始“时髦”起来的国营饭店。包金的旋转门,大理石的地面,俗艳的红色地毯,以及包厢里那张硕大到夸张的、铺着洁白桌布的红木大圆桌。

    不同于楼下大堂的金碧辉煌,二楼的设计古色古香,一律的红木隔断,雕花窗格,地上铺着厚重的、织着暗金色祥云纹的地毯。

    这地毯,完美地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却也因此,更加凸显了另一种声音——人声。

    刚一走上楼梯口,一股混合着浓郁菜香、喧嚣人声的“热浪”,就迎面扑来。

    这股“热浪”,比之前在美术馆推开那扇通往“印象派”大门时,还要猛烈十倍。

    那个展厅的“热”,是“光”与“色”的视觉冲击;

    而这里的“热”,是“油”与“人”的社交爆炸。

    “这边!小宸!甯甯!”

    彦宸的母亲,眼尖地看到了他们,立刻从一个包厢门口探出头来,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甚至可以说有点“夸张”的笑容。她穿着一件喜气洋洋的红色缎面上衣,烫过的卷发一丝不苟,整个人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张甯所有的社交警报。

    “快点快点!就等你们俩了!”母亲一边招手,一边将他们拉进了包厢。

    张甯刚一踏进门槛,便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包厢里,一张巨大的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更让她感到“惊恐”的是,那张桌子周围,赫然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所有人的目光,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简直是一场微缩版的“亲戚品鉴会”。

    张甯下意识地抓紧了彦宸的衣角,几乎是用气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惶惑:“你家……亲戚这么多吗?”

    彦宸正忙着跟一圈人打招呼(“二姨、三舅、舅妈、小舅……”),听到她的“求救”,侧头被她这副“受惊小猫”的模样逗笑了,他低声在她耳边回道:“这算什么?这才一半都不到呢!”

    张甯的瞳孔微缩,仿佛看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由无数个她无法理解的“社交节点”组成的可怕网络。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僵硬。

    母亲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她拉着张甯的手,将她引到自己座位旁边仅剩的两个空位。“快坐快坐!一路辛苦了吧!来,宁宁,坐这儿!”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啊!”彦宸母亲清了清嗓子,声音高了八度,“这位,就是彦宸的同班同学,张甯!哎呀,你们是不知道,这孩子,可不是一般的‘同学’……”

    张甯的心,猛地往上一提。

    “……她可是我们市重点中学,全年级第一的‘学霸’!次次考试都是第一!”

    “哇——!”

    桌上的亲戚们,发出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充满“社交礼仪”的惊叹。

    “还好,还好!”张甯暗自吐了一口气。

    幸好母亲的话并非她最担心的那种“点鸳鸯谱”,但被这样当众“表扬”,尤其还是她最不擅长也最排斥的“夸耀式社交”,仍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的脸颊,仍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她不着痕迹地往彦宸身后缩了缩,试图将自己从亲戚们热切的目光中“隐形”。

    然而,这种“隐形”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的。

    “哎哟,甯甯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坐在彦宸母亲对面的二姨首先发难,笑眯眯地打量着张甯,“皮肤白,眼睛亮,长得还这么高。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对了,二姨自己就长挺高的。

    坐在二姨旁边的三舅妈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现在学习能好到年级第一的女孩子真是很少见!” 她长着一张和善的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却也带着几分长辈审视晚辈的热情,“赶紧多吃点,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张甯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机械地回应着亲戚们滔滔不绝的“善意”。她感到大脑中负责“社交算力”的部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超负荷运转,试图分析和归类这些带着各种潜台词的语句,寻找最“经济”的回应方式。然而,大部分时候,她只能用一个“嗯”字,或是一个礼貌的微笑,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信息洪流”。

    母亲倒是全然没察觉张甯的窘迫,热情洋溢地张罗着。服务员们训练有素,一道道菜肴如流水般端上桌。夫妻肺片、芙蓉口水鸡、宫保虾球、雪花鸡淖……浓郁的川菜香气,混合着包厢里嘈杂的人声和亲戚们热络的攀谈,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张甯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她紧紧地挨着彦宸,感觉自己像一艘在社交巨浪中摇摇欲坠的小船。

    在这一片“混沌”的“社交噪音”中,张甯恪守着一个“透明人”的准则:眼观鼻,鼻观心,只吃自己面前那碟小小的“凉拌海蜇”。

    彦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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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她不是“害羞”,她是“嫌烦”。她的大脑,此刻一定在用“功耗过高”的红色警报,抗议着这场“低效率”的“能量浪费”。

    清蒸鲈鱼上来了。

    彦宸看准了时机。他知道张甯爱吃鱼,而且这道菜离她最远。

    他拿起公筷,极其迅速地夹起一块最嫩的、没有刺的“蒜瓣肉”,放进了自己的小碟子,然后,用一种“不经意”的、掩人耳目的方式,朝张甯的碗边递过去。

    这是一个“同学”之间,最合理的“照顾”。

    然而,他的筷子刚一“越界”——

    “不要给我夹。”

    张甯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她面前的海蜇。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一种极其低沉的、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气音”说道。

    “我不是小孩子。”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议,这种“被照顾”的姿态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再次被剥夺了“自主进食”的权利。

    彦宸无奈地笑了笑,刚想说点什么,却见旁边一道红色的身影闪过。

    “哎呀!甯甯,排骨!”母亲眼疾手快,她夹起一块更大的糖醋排骨,直接放进了张甯的碗里,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热情,“你彦宸哥哥他笨手笨脚的,哪知道给你夹什么好吃的!来,吃这个!甜甜的,不辣,你肯定喜欢!”

    张甯呆住了。她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裹着浓稠酱汁的糖醋排骨,又看看母亲那张充满期盼的笑脸,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她刚才那句“不要给我夹”的“警告”,仿佛带着某种诅咒一般,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得到了更具“杀伤力”的回应。

    她能感觉到旁边彦宸投来的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神,以及他极力忍住的笑意。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彦宸见状,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让你清高”、“让你不领情”的揶揄。他顺手,把原本准备撤回的那块鲈鱼,也顺带着放进了张甯的碗里,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她耳边耳语道:“别看了,赶紧谢谢。不然下一秒,俺娘能给你夹满一碗。”

    张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你给我等着”的威胁。但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只有认命地嘟囔了一句:“谢谢。”

    这个“谢谢”带着显而易见的咬牙切齿,但被喧嚣的人声和母亲的下一轮招呼声完全淹没。彦宸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享受着这种“替罪羊”的待遇,同时又暗自庆幸母亲的及时“救援”,帮他化解了张甯的“死亡凝视”。

    饭局的气氛随着菜肴的不断上桌愈发热烈。各种客套话、家长里短、荤素笑话在桌上流转。彦宸的母亲简直就是这场“社交龙卷风”的核心。她左右逢源,热情洋溢,时不时就会把话题引到彦宸和张甯身上。

    “宁宁这孩子,真是太优秀了!你们不知道,上次期中考,她又是学校排名第一呢!我们小宸能现在成绩那么好,全靠宁宁带着他学!”母亲举着筷子,绘声绘色地向亲戚们描述着张甯的“丰功伟绩”。她还把张甯的名字念得特别亲昵,仿佛她已经是自家闺女一样。

    张甯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这辈子最不习惯的,就是这种被公开表扬的场面。尤其是当这种表扬还带着一种“准儿媳”的味道时,她简直如坐针毡。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彦宸倾斜,半个脑袋都快埋在彦宸的肩膀后面了。同时,她的左手悄悄地伸到桌下,狠狠地拽了一下彦宸的衣角。

    那是一个充满着“你再不救我,我就要杀人了”意味的求救信号。

    恰在此时,坐在主席上的力君老先生放下了筷子,用热毛巾,极其缓慢而认真地,擦了擦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刻痕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经历了近一个世纪风霜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穿过了整张桌子的“烟火气”,落在了张甯的身上。

    “小张同学。”他开口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甯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直了。她也放下了筷子,迎向了老人的目光:“老舅舅。”

    “刚才,在美术馆,”老人的声音很平稳,“听我这个外甥孙(指彦宸)说,你看了很久。”

    彦宸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他母亲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献宝”般的语气,夸张地说道:

    “那可不!舅舅!您都不知道,张甯这孩子,看您的画,都看‘呆’了!她……”

    “你… 先不要说话。”力君打断了自己外甥女的“炫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张甯的脸,“我想听她自己说。”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张如同“活木刻”般的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严肃的表情:

    “小张同学,你不用说那些‘客气话’,也不用管他们(指着满桌亲戚),我只想听一句‘真话’。”

    “你……看懂了多少?或者说,你‘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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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所有的“社交辞令”。

    满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看向张甯。

    彦宸的母亲,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

    彦宸的后背,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他拼命地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张甯的鞋子,示意她说点“好听的”。

    张甯感受到了他的“信号”。

    她甚至能清晰地“计算”出“最优社交答案”——诸如“非常震撼”、“深受教育”、“艺术是相通的”之类的、绝对正确的“废话”。

    但是,她看着力君老先生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战士”的眼睛。

    这双眼睛,见证过烽火,见证过死亡,见证过一个“旧世界”的崩塌和“新世界”的诞生。它充满了“刻痕”与“结构”,它不接受“模糊”,更不接受“虚伪”。

    用“废话”去搪塞这样一双眼睛,对张甯而言,是一种比“社交恐惧”更难以忍受的、“智力上”的“侮辱”。

    她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对彦宸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张甯开口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清澈,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报告”:

    “力老先生,您的画,我……并不能完全‘看懂’,也谈不上‘喜欢’。”

    “嘶——”

    包厢里,响起了姨妈和三舅倒抽冷气的声音。

    彦宸母亲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她张着嘴,几乎要惊呼出声。

    “离经叛道!”彦宸心头一怔,随即忽然想笑。宁哥,你也终于掉我这个窟窿里了吧?

    他知道,张甯的这番话,在任何一个普通的社交场合,都无异于一场“社交自杀”。然而,她选择在力君老先生面前,用她最纯粹的“真话”去回应,这本身就是对老人最高的“尊重”。她不会撒谎,也不会违背自己的内心,哪怕面对的是一个她曾深感敬畏的“活历史”。

    他眼看着母亲的脸由白转青,正要开口找补,却见力君老先生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风霜的洞悉。

    “说说看。”

    “是的。”张甯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压力”,她的大脑,在选择了“真话”这条路径后,便开始以最高效率运转。

    “您在展厅入口的那幅《鲁迅先生》,”她极其精准地措辞,“它给我的震撼,是结构性的。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您在创作时,那种用‘刻’而非用‘画’的、绝对的力量感。那是一种用离散的、坚硬的刀法,在木板这种同样坚硬的介质上,构建出一个精神内核无比坚硬的‘战士’的过程。从信息传递的角度来说,它的‘密度’和‘有效性’,是我见过最高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专业,又极其抽象。桌上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但力君老先生那一直微微靠在椅背上的脊梁,却不自觉地,坐直了半分。

    “但是,”张甯的话锋,陡然一转,“当这种风格,这种以‘斗争’和‘生存’为核心的艺术范式,连续出现三十多幅之后,最初的震撼感,就被一种……‘沉重感’所取代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精准的词。

    “那是一种……‘代际的隔阂’。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没有经历过您画中所描绘的烽火与苦难。所以,当大脑完全掌握了这种‘黑白斗争’的艺术语言后,后续的作品,就很难再产生新的‘情感共鸣’。它值得尊敬,却难以……亲近。它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

    她没有用“审美疲劳”这个词,而是换成了更委婉、也更深刻的“代际隔阂”与“难以亲近”。

    “直到第二个展厅,”她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当《江南水乡》和《林间》出现时,那种‘斗争’的张力,才被‘生命’的意趣所取代。刀法变得更细腻、更温柔,也更‘复杂’。从‘非黑即白’的对抗,变成了‘黑白交融’的和谐。我个人……更喜欢后一个展厅的作品。”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安静地坐着,像一个等待教授评判自己论文的学生。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彦宸的母亲,几乎要晕过去了。

    彦宸已经做好了“随时拉着张甯夺门而逃”的准备。

    力君老先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张甯。

    足足过了十秒钟。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极其畅快的、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一边笑,一边用他那只粗大的手,指着张甯,对满桌目瞪口呆的亲戚们说:

    “好!好一个‘代际隔阂’!好一个‘太过遥远’!”

    他转回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近乎“欣慰”的、罕见的“温柔”。

    “好孩子,”他看着张甯,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的,全对。”

    “啊?”这下,轮到张甯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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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的全对。”力君老先生重复了一遍,他收起笑容,神情变得无比肃穆,“那些画,我画它们的时候,就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后辈”来‘欣赏’的。”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那里面是白水。

    “那个年代,”他沉声说道,“我们刻木刻,不是在搞‘艺术’。我们是在‘战斗’。那刻刀,就是我的‘枪’;那木板,就是我的‘战场’。”

    “你觉得它‘沉重’,觉得它‘压抑’,那说明你‘看懂了’。因为它们,就是从‘沉重’和‘压抑’的‘血和土’里,长出来的!它们里面,有我战友的‘血’,有百姓的‘泪’!”

    “我刻那些画,”老人的声音,掷地有声,“不是为了“美”,是为了‘唤醒’,是为了‘记录’,是为了‘活下去’!”

    他喝了一口水,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你今年,十七岁,对吗?”

    “……是。”

    “你活在1990年代。”老人笑了,“你所处的这个时代,是我们当年,刻那些‘黑白木刻’时,做梦都想‘换’来的、那个‘五彩斑斓’的‘未来’。”

    “你觉得它‘遥远’,”老人的目光,扫过张甯,又扫过彦宸,“……这就‘对了’!这就说明,我们当年的‘战斗’,是‘值得’的!”

    “如果,到了今天,你们这些十七岁的孩子,还需要‘沉浸式’地去‘共情’和‘欣赏’那种‘斗争’的‘痛苦’……那才说明,我们这些老家伙……‘失败’了。”

    他举起水杯,隔空,向张甯致意。

    “所以,小张同学,”他微笑着,做出了最后的“陈词总结”,“你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