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顺的靠在霍承纲肩头,抠弄他衣服上的绣线玩。

    隔着床帐,别人也看不到,霍承纲就由她去了。

    霍承纲问董谦玉,“太子那边什么动静。”

    董谦玉道:“太子太子妃在和皇后娘娘说话。没有听见什么特别吩咐。一直没有出过正殿。”

    “没出过正殿?”霍承纲玩味的重复一遍,笑了笑道:“再过一炷香,请太子去救驾吧。再晚皇上该疑心了。”

    “是。”

    董谦玉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告诉霍承纲二人,太子已经过去了。

    霍骄掐指一算,董谦玉过去吩咐加上同传时间,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看来太子终究是太子,还是有头脑的。

    ……倒不是她看不起太子。霍骄只是以为太子会被母族仇恨蒙蔽了双眼。

    霍承纲这份竭力保持自己抽身事外的理智和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暮色夕阳下的皇宫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原本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的霍骄开始孕吐起来。霍承纲给她端了两次痰盂后,终于有人来回禀霍承纲。

    楚王在玉庆宫外的大殿上被乱箭射死了。曹玉珠歇斯里底举着刀捅了元熙帝一刀,被侍卫叉住。

    楚王妃张妍给小公主韩明玥喂了毒-药,自己在玉庆宫大殿悬梁自尽。

    霍承纲和霍骄同时一惊,“楚王妃毒死了小公主?!”

    底下人也很疑惑,他道:“是。据楚王妃身边的奶嬷嬷说,楚王离开前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藏身之地。若楚王兵败,会有专人护送着楚王妃母女离开。谁也不知道王妃是怎么想的。她突然就自尽了。”

    霍骄和霍承纲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霍承纲缓缓捏紧拳头,不忍心地别开脸。玉庆宫只有区区五百士兵,京城九门都被守着,楚王外无援军,又身困皇宫。必败无疑。

    小公主韩明玥只比太子妃的大皇子大一个月。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逃亡艰辛。

    楚王妃不过是选了一条较为轻松的路。

    霍承纲心里有些沉重。他也即将要做父亲,却亲手设计了一场稚子之死。……哪怕,是阴差阳错导致。

    霍骄贴在霍承纲背上,轻轻抱住他,紧紧搂住他的腰。

    *

    皇上三天未升早朝,只让徐桂出来吩咐,令太子监国。

    之前宫里一场小小的‘骚乱’成为文武百官心中,人人皆知的秘密。大家都猜元熙帝身子不行了。

    宫里却将消息把控的很严密。没有人能进一步探听到元熙帝伤情。

    霍骄因不便挪动,暂时还住在长春宫。不过从后罩房挪到了赔点,霍承纲为了方便行走,依旧以太监身份示人。

    楚王被乱箭射死,在宫中是个秘密,上下被封口。对外只称楚王在诏狱中感染了牢瘟,元熙帝私下下旨将其接回玉庆宫调养。没有对外声张,是因为涿州陈家一案还要审理。

    元熙帝被不想被人诟病,皇上庇佑王子犯法。

    谁知楚王瘟疫太严重,不治而亡。连一旁侍疾的楚王妃也染病而亡,相应的,年幼的小公主韩明玥也一同病逝。

    玉庆宫上下的宫女太监都被隔离起来。玉庆宫被太医院齐齐消毒后,落上了重锁,不许外人随意进出。

    被降为曹妃的曹玉珠,被迁出钟粹宫,降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饶恕。

    却没有对外声称是什么罪责。大家众说纷纭,猜什么的都有。

    元熙二十七年,三月初,太子太子妃代替帝后主持先蚕礼。

    霍骄终于能从长春宫挪出来了。她人有些圆润,肚子将将显怀四月。从正面看不大明显,从侧面望去,腹部已经有小小的弧度。

    霍骄调养数月,终于坐稳胎儿了。

    在长春宫这些日子,陈皇后对霍骄一直很照拂。无微不至的沉默背后,霍骄敏感的感觉到,皇后对她身后霍承纲的愧疚。

    自霍承纲假陈棠的身份被揭穿后,他再未叫过她一声姑姑。

    霍骄看破不说破,装作不知道。

    涿州陈家愧对霍承纲的地方多了去了。他们怎么愧疚霍承纲都不为过。

    若不是霍承纲意志强大,霍承纲早就变成了一个摧毁一切的人。隐忍和折磨,成就了他今天的君子有礼。

    除了照顾霍骄,陈皇后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去圣乾殿给元熙帝侍疾。

    这让霍骄很惊讶。因为陈皇后不单单是做给外人看的帝后情深,而是她真的每日雷打不动的去照顾元熙帝,风雨无阻。

    玉庆宫外那场动乱,霍骄一直处在坐在小房间,听霍承纲的人转述的状态。

    无论是楚王之死,还是元熙帝受伤。她都没有太真切的感觉。有的只是心里微微惊讶。

    ‘啊,楚王竟这么死了。’‘贤德妃终于倒台被幽禁了。’这种近乎玩笑的微妙心态。

    此后两三月里,霍骄都在保胎养病。对这件事的感觉更不真切了。

    除了元熙帝的伤。

    霍骄久居长春宫,知道元熙帝真的伤的很严重。他好像被曹玉珠捅穿了肺。

    听美音说,她每次陪皇后在圣乾殿值夜时。总能听见皇上喘不上来气,在大殿里大声呼吸的声音,十分痛苦。

    太医院的大夫都说,元熙帝这样下去活不过半个月。

    可元熙帝偏偏在陈皇后的精心照顾下,多活了两个多月。美音说,元熙帝很痛苦。每天吃饭只能用削了一半的竹管慢慢往下灌。

    稍稍深呼吸,胸腔都万针刺穿一般的痛。吃喝拉撒都不能太剧烈,胸口右边像没了肋骨一般,深深塌陷下去。

    美音剥着橘子对霍骄道:“我有天半夜起来净手,听见皇上在哀求皇后让他死吧。皇后娘娘只是淡淡的说,你死了孩子们怎么办。然后就让人把小公主抱过去。”

    “……”

    霍骄总觉得陈皇后是在折磨元熙帝。

    因为这两天霍承纲在给涿州陈家亡者开棺立碑的过程中,发现当年惨死在大牢中的陈颉陈大人是被毒-药毒死的。

    而这个毒-药,很有可能来自元熙帝。

    晚上霍承纲回来,霍骄给他说了这件事。霍承纲沉默一会儿道:“毒-药的确来自皇上。”

    他告诉霍骄了个惊天大秘密,“元熙帝每晚在疼痛中挣扎着爬起来,再舔床柱子上浮龙的眼睛。那个眼睛是能转动的,里面有和毒死陈颉大人一模一样的毒-药。”

    “徐桂说那个机关复杂,不知道要怎么打开。不过应该很复杂,皇上暂时无力打开。只能通过舔舐微量毒-药,慢慢的催死。”

    霍骄刚要瞪眼睛,霍承纲紧接着道:“陈颉大人的耻骨处有被人削过的痕迹。”

    !!!

    这岂不是说陈颉大人临死时,成了太监?

    霍骄磕磕绊绊的问,“……是皇上干的?”

    “恩。”

    顿了顿,霍承纲补充道:“十有八-九。”

    霍骄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屋内诡异的沉默片刻,霍承纲意味不明笑道:“很憋屈是不是。都不知道谁该可怜,谁最可恨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霍骄收敛笑意,低头说了这么一句,表情冷淡至极。

    霍承纲心事重重,没有听出来霍骄的低落。只喟然一声,道:“是啊。”

    陈颉大人。

    陈皇后。

    元熙帝。

    贤德妃。

    无不可怜,无不可恨。

    皇家是是非非,却终究牵连到天下人身上。牵连到,他和霍骄身上。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身上。

    霍承纲转身,下定决心,附耳对霍骄道:“我不想做东宫辅臣了。”他低声道:“等太子登基,我就向太子请辞,去乡下种田。”

    “好啊。我是农家女儿,做菜干农活都是把好手。我还会拉牛犁地呢。”

    霍骄爽快答应。只要跟霍承纲在一起,他想过什么生活都可以。

    “骄骄,骄骄。”

    霍承纲脸贴着她的脸颊,一滴热泪滚下来,从两人粘腻的皮肤间融化开。

    “我的骄骄啊。”他的叹息仿佛从亘古遥远处传来。

    这几天,霍承纲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可怕到,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霍骄实情。

    陈颉大人……父亲,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他可能从一开始就被骗进局里了。

    可是霍承纲没有证据,也无法追责。寒心到浑身发冷。

    以前的霍承纲有太多事要做,心里又背负着涿州陈家惨案,无暇细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