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表达她的不满,林愉方才把屋里的灯给熄了,只留了一盏照明,勉强看得清路。她隐约听见什么声响,一抬头就看见院里某处比屋里还亮,好像有人过来。

    林愉一紧张,“哐当”一声丢了门闩,头也不回的往里屋跑。

    他回来了,简单的一个影子,林愉就认出来了。

    一路跑到里面,林愉把自己裹在被褥下,身子面朝里面,决绝的侧影表达着她不愿回头的勇气,就这样躺了很久。

    没有人进来,连开门声都没有。

    林愉身子躺的有些麻,伸长了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有一阵子挺嘈杂的,后来便悄无声息。

    难道走了?

    林愉惊坐起来,潋滟眸子里面满是犹豫挣扎。

    最后还是起身,登上鞋子,悄悄的靠近门口,轻手轻脚的把门拉开一道缝,外头的光亮便是在这一刻争先恐后的往她眼里钻。

    “没人吗?”

    林愉开门出来,踮着脚往诺大的院子看。

    这院子两边对称的被她撒了花种,丫鬟们在看不清的小路点了灯,方才的光亮是廊下照明的灯笼所致,真正亮的是今夜月光。

    不过,林愉出来的时候正好被游戈的乌云遮住。她看了又看,只隐隐看见远处孤亭好似有人在哪儿。

    “相爷?”

    林愉蹑着脚,夜风吹的白裙紧紧贴着双腿,隐隐可见里面风流蕴藉、风娇水媚。

    院中没有人回答,天上大片黑云正是最厚的时候,透不过一丝光亮。那边林荫小道上,竹叶借着夜色欢愉,和吹来的风纠缠不散。

    林愉想回去算了,脚下踩的是什么软趴趴的东西,太吓人了。但心底又隐隐不甘…那万一是他,他等她找怎么办?自从听他说要去找女儿家,她的心就没有静下来。

    双脚不听使唤的靠近,一步接着一步。

    林愉畏惧的眼中带雾,模糊中当真瞄到人影,和她一样没有束发,席地坐在亭中,是曲膝侧着的。

    她试探的又叫了一声,“相爷?”

    那人好似回头看了她一眼,拿着什么东西遥遥的敬她,拂手之间,像他。

    多叫不应,林愉索性一跺脚,扬声道:“傅,承,昀,我叫你呢?你听见没有呀!”

    这一声好像门阀,叫过之后眼前明媚,月亮出来了,照在她走的路上,以及被轻纱遮住的孤亭,里面隐隐绰绰拿着酒坛的男子。

    他侧卧在纱里,周围摆满了鲜花,明白色的酒液从高处流落,带着细微的声响流进他的嘴里。满头青丝瀑布般坠落,在他身后肆意的翻飞着。

    随着一口酒尽,傅承昀偏头看她,璀璨的眼中带着说不清的笑意,看着披头散发娇俏似兔的她,也看着身后她一路踏着走过的海棠雨路。

    然后,他慢悠悠的说:“听见了啊!”

    林愉受他蛊惑,一时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知道他笑了——

    就像曾经第一次见他那样,百花丛中,繁花雨落,他乘轻纱翩然而落,回眸一笑,得满堂彩。

    “你在呢?”她俏生生的说着,提着裙子从花路这端跑过去,踩着满地海棠,不带任何犹豫,就像追逐一个美梦,慢一点就没了。

    傅承昀看着她,看着她脚下海棠飞舞,伴着她琼姿花貌、素颜仙姿。那女子娇气而来,傅承昀捻着花枝更加确信,他想要她。

    他,傅承昀想要林愉。

    他想要她心甘情愿卧在身下,娇声香汗,任他索予。

    这样的想法,从林愉第一次伸手牵住他,含羞带去的唤他的时候,已经生了根,他忍着。

    因为伤。

    傅承昀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柳下惠。他娶了林愉就没有准备当和尚,他更机智,知道凭林愉对他的心意,只需些微心思,便可手到擒来。

    从他丢下林愉在萧家,到最后强硬扯她回来,林愉已经对他抗拒有气,那气至今未消。

    他要一个人,就要从身到心,全身心的属于他,心甘情愿。

    傅承昀眼尾勾起势在必得的笑,声音如琴弦上跳动的音符,美好且清远。

    “恩,我在呢!在等你!”

    他不介意哄林愉开心,他更愿意哄林愉开心。

    林愉是他一生的意外,他的情也许死在过去,但心思只多不少,都给她。让一个人心甘情愿,这是他那些年青楼必不可少的手段。

    这些手段,曾厌弃如斯,今夜在林愉的笑容中看来,尚有可取。林愉既心悦她,那么他就不能放手。

    这都是林愉先惹的他…恩没错,不必愧疚。

    林愉终于跑来,雪白的裙裾沾染着清香的花汁,离的近了方知,他一袭墨发红衣,似妖非妖,眉心描钿,唇点香醇。

    隔着小炉冒出的热气,望着他一如当年仙云之巅,好似望着昀郎。

    林愉蹲坐在他身边,目光痴迷的看着他,自然而然的跪坐在他身边,埋怨说:“你不是去找女儿家问花了吗?我当你不回来了?”

    林愉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只一个劲沉迷,亦不知此时轻纱娇嗔的自己,也是别人的风景。

    此时的林愉不染铅华,置身花海,双眼滑落的光芒似一粒石子,落在傅承昀的心底。

    傅承昀只觉得,她很美。

    也只有这样美的林愉,才能成为嗜美相爷的掌中娇。

    傅承昀抬眸,随手搁了酒坛,佳人在侧美酒无味,掬着她的墨发在手,轻笑道:“你当我寻别人去了,所以就把门栓了,准备赶当朝相爷去睡外头,是也不是?”

    计谋被拆穿,林愉有些尴尬,但她咬着樱唇,不想承认。

    “没有的事,我哪敢。”

    “呵。”傅承昀打量着这样傲娇的林愉,忽而生出她挺可爱的想法,因对她谋算,也没有诸多计较。只把她发梢挠在她不小心露出来细白润玉般的脚踝上,当作对她的惩罚。

    还从没有人把他关出门外,“叫你等我归,不乖是不是?”

    傅承昀挠着她,道:“该罚。”

    林愉见状也不躲,她在她眼中看见了温柔,就反驳道:“明明是相爷更该罚,只欺负我脾气软。你丢下我那些事换做别家的夫人,又岂是关出房门那样简单的…”

    “你说什么?”傅承昀手一顿,撩起眼皮睨她,扯着嘴皮道:“大声些说。”

    林愉不说,现在一切都太美了,像是刻意给她准备的。她自来就是不会对他生气的,否则以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早就把对林堂声的蛮横用上了。

    见她嘘声还算乖巧,傅承昀轻笑着,挽袖盘腿坐起来,弯腰凑到她眼前,“不就是让你追着我哭晕在夜路上,也劳你记挂着不放?”

    林愉徒然瞪大眼睛,诧异问道:“相爷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不回头,不代表他不在,见她诧异就笑,“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就是,挺高兴的。”

    “高兴,还有你更高兴的,不是喜欢海棠吗?”傅承昀示意她往后,神色不明的看着那边她走来的黑路,“你哭晕在这路上,是我的错,我改变不了。可若是我把你追我的路上铺满了海棠,让你足踏海棠,明月照人还。”

    “如此,每忆起过往你记住的就不单单是痛,也有今夜红花飞,明月明。这,我算不算哄你啊!”傅承昀笑着,指尖滑过林愉的娇颜。

    林愉闻言心里一震,也不知怎的就响起今日正午去找他时说的那句话“您哄哄我,哪怕一次…也好啊!”

    她的心里突然蔓延出难言的悸动、惊喜,忍不住笑靥如花。

    她说:“算。”

    傅承昀便又凑近一点,低声问道:“这般,我有没有对你的真心?”

    “有的。”他为她满路海棠,自然有真心赠与。

    “你的那些气消了不曾。”他又问。

    林愉不敢沉溺在他此时的眸光中,低头有些脸红,“消了…吧!”

    “恩,大半消了。”起码现在她很开心。

    “那,林愉啊!”傅承昀挑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颊整个捧在手中,问她:“此情此景,我欲补上洞房花烛,与你赔罪,你——”

    “要是不要啊?”

    听傅承昀说出这话,林愉猛的后仰了一下,又被他拽起来,这下不止脸,就是耳朵脖子也是红的不像话。

    她捏着他衣袖,红唇轻颤,欲张又犹豫着张不开。

    “不愿意啊!”他笑问。

    林愉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