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婃不禁前倾些身,拉近了与陈措的距离。

    好像温暖了许多。

    摩托缓缓的停在了宿舍区的大门口,卞婃站在路边同陈措道了谢。

    “以后放学早些回去,好学生。”陈措又叼上一支香烟,话音有些温吞。

    卞婃其实很讨厌抽烟的人,更讨厌闻烟草味。

    但对着陈措,她就没法调动这种情绪。

    她会这样想。

    他到底有多少的愁绪,才要这么一根接着一根不断。

    “我才不是什么好学生。”卞婃否定了陈措的定论。

    她倒也没说谎,成绩中偏下的她,确实不是什么读书的好料子。

    陈措夹着香烟的手指点了点错落在几栋建筑后露出一角的那处。

    “跟那儿的比,你就是好学生。”

    卞婃知道他说的是哪儿。

    市十四中。

    跟市一中仅隔着一条马路,但两处地方的学生,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未来。

    卞婃分明看到陈措的眼睛里带着点艳慕。

    她也没否认,只是淡淡笑了笑。

    “回去吧,我看着你进去。”陈措说道。

    卞婃走了两步,回过头,他还在原地。

    “有没有同你说过,你真的像极了爱说教的念经和尚。”卞婃猛不丁蹦出这么一句,在极度安静的夜里,是那么的清晰。

    陈措认真想了想,随即一笑而过。

    还真的有,说过不止一次。

    那个胡同巷子里的小姑娘,每次都穿着素色淡雅的连衣裙,虎虎的叉着腰,一边说他唠叨,一边比他还能说教。

    闻嘉言今早难得没有热情的同卞婃打招呼。

    不过也歪打正着的合了她的意。

    卞婃只一看到闻嘉言,就不自觉想到昨天木讷站在那群人里的他。

    那时的他,像极了木偶人,往日挂着的笑容荡然无存。

    瞳孔里是发自瞳孔的颤栗和绝望。

    一整个早读课,卞婃机械般的张口念着课文,时不时眼风就扫到了闻嘉言那边。今天的他尤为静默,没有偷偷吃早餐,没有插科打诨,没有嬉皮笑脸。

    甚至是一直被他所嫌弃的校服外套,也一丝不苟的穿在了身上。

    拉链拉到下颌处。

    闻嘉言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不对劲。

    非常的不对劲。

    卞婃一直等到下课铃响,刚想开口,闻嘉言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座位。

    她看着闻嘉几乎疾速窜逃的混乱脚步,差点将他自己绊倒,若有所思。

    怎么看,他都透露出心虚。

    卞婃静静坐在座位上,连杂志书也不翻了,就打算抓着闻嘉言回来的空档,这个机会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了。

    可是,闻嘉言一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从桌面到抽屉,从书包到地面。

    急不可待的往最后的空位置上搬。

    卞婃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她斜靠在墙壁瓷砖上,冷眼看着闻嘉言慌乱的行动,当他即将把最后一本书拿在手里的时候,卞婃狠狠的压下了那本书。

    “你到底想干什么。闻嘉言。”

    熟悉卞婃的人都会知道,她若是这样的腔调,那就说明她生气了。

    闻嘉言杵在原地,没有抬眼,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在手上跟卞婃暗自较劲。

    他往那边拽,卞婃就扣紧愈渐发白的指节,将书本往自己这边拉。

    闻嘉言最终失去了耐心。

    他从未这么暴躁,急于掩饰他的慌不择路,基于拜托卞婃的纠缠。

    被他大力飞拽起的书本边沿不仅从她的指甲缝里刮过,还在她脸上带出了一道血痕。

    卞婃睁大眼睛,完全愣住了。

    闻嘉言没想到会这样,下意识就想像往常一样凑上去查看卞婃的情况。

    但他刚把指尖抬起来,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迅速放下,手指扣进了手心内,咬着嘴唇快步走到了自己的新座位上坐定。

    就是不愿跟卞婃说一句话。

    两个人顶着全班人炽热好奇的眼神,一个回避,一个紧逼。

    最后是卞婃云淡风轻的一笑。

    她毫不在乎的拂去脸上的血痕,揪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就开始擦甲缝里不断溢出的鲜血。

    那沾着血液的纸团被她随手抛在了闻嘉言原来的桌面上。

    刺得闻嘉言眼睛生疼。

    他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看向斜前方卞婃那瘦削漂亮的肩背身影。

    仿佛花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他强迫自己将眼球转向了别处。

    下课时,卞婃前脚刚离开教室,姜会雯后脚就捏着嗓子与她几个要好的姐妹开始说起了闲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吸引了周遭一圈的爱八卦的女生;音调不高不低,像是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我就说那个小见人猖狂不了多久,你们看看,还不是原形毕露了。”

    姜会雯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之色。

    周边一圈的人都在小声附和着。

    几句话一说,好似她们是事件亲历者,不仅莫须有的前因后果被拼凑了出来,就连近来卞婃和闻嘉言之间的些许点滴都被无限放大曲解,最后硬生生安在了“卞婃被甩了”这件事上,充当了不可否认的证据。

    卞婃就好似当庭的被告者,被一群一无所知的群众宣判了死刑。

    她是毫无廉耻的贱人,勾引不成被识破真面目。

    罪大恶极,刻不容缓。

    就在这一堆女生一浪高过一浪的澎湃声讨中,一对正在打闹的男生嬉笑着推搡到了卞婃的座位前边,一人推过来,另一人闪躲开,前一人挥过来的手臂准确无误的打在了卞婃的保温杯上。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撞击声,班级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男生不知所措的站在被甩得盖瓶分开的保温杯尸体边,有些惊慌的咽了咽口水。“这怎么办啊,我去,怎么就摔成这样了。”男生慌了般不停的问旁边跟他一起打闹的人。

    原本流光百转的漂亮瓶子死在地上,沾着灰尘,再也没好看的模样了。

    “你怕什么,不就一个破杯子嘛,值几个钱,大不了赔她喽。”姜会雯探头看了一眼,尖酸刻薄的笑着挤兑道。

    这句话引发了周遭人的不怀好意的哄笑。

    他们瞬时心安理得起来。

    卞婃回来的时候,就只看到了各自做事的同班同学,眼风时不时的扫过她面无表情的脸孔,以及自己那个无人问津的保温杯,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她一瞬有些错愕。

    随即卞婃就将手里的杂志甩在了桌子上。

    “谁他妈干的。”卞婃抬着眼,缓缓的扫视一圈。

    无人应答。

    “别让我再重复一遍。”

    卞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烦躁至极。

    始作俑者不情不愿的出了声,“我不小心碰到了,谁知道你这杯子这么不禁摔,质量也太差了吧。”

    “你他妈怎么就那么多废话呢,问你一句能回十句。”卞婃的手掌抵着着面,微微倾身,居高临下的盯着那个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的男生,满眼的轻蔑。

    男生瞬时涨红了脸,他承认卞婃漂亮,但他也最讨厌她这样盛气凌人。

    “不就一个破杯子吗,赔你就是。”

    男生被拂了面子,还不占理,便不想同她在纠结这个问题,急匆匆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十,扔到了卞婃脚尖前。

    卞婃眼珠子转了转,对着他哼出一声轻笑来。

    “一张五十,你打发谁呢。你妈没教过你怎么跟人道歉吗?”

    男生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近乎嘶吼的对着卞婃吼道:“你别欺人太甚!”

    姜会雯在一旁眯着眼睛观战,似是无意的轻轻冒出来一句:“表子也算人吗?”这句话不轻不重,正好用正当好的分贝传到了卞婃的耳朵里。

    第六章

    周围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男生以为是帮腔,极为挑衅的笑了。

    下一秒,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包括周围那些愈渐加势的笑声,仿佛被扼断在了喉管内,瞬间没了声响。

    姜会雯抖着嘴唇,尽力憋着呼吸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教室里诡异的静谧。

    卞婃方才插进桌面的军刀淬着寒光,还在倚着刀尖左右摇摆,最后趋止。

    没人想到她会随身带着刀子,还是这样一把长约二十厘米的薄刃军刀。

    “不会说人话就不要说,要不然就它来教教你们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