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牙不比私牙,引介人进官府内工作,条件更加严格。不懂规矩的,不俐落的,嘴巴不牢靠的,手脚不乾净的,一旦出了事,官牙也得连坐处分的。

    但她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三个月了,她带进府的人有四个,还算令夫人满意;加上元初虹性情明朗,口才便给,常能逗得一群夫人们开心不已,所以三天两头便要传她过府谈些闲趣。

    这是必要的应酬,因为人脉的拓展攸关於生意的清淡或兴拢不过也因为终日抛头露面,以致於当牙婆的总被人认为不正经、不是良家妇女。如果是已婚的中年妇人当牙婆,还不致招来太多闲言,但像她这样未婚(而且是高龄又未婚)的姑娘当牙婆,那就少见了。

    不仅不会有人上门提亲,也不免招人侧目。

    今日,一群贵妇人相约在都司夫人的花园里绣花,品尝著从南洋引进中土的菠萝(凤梨)。在佣仆的扇凉下,盛暑的热气似乎没那麽教人发燥了。

    「我说,元姑娘,你当牙婆几年啦?」都司夫人一边描图样,一边问著。

    元初虹替四位夫人倒茶,笑应道:

    「算算也有十二年了。八岁时就跟著娘亲四处跑,不过真正经手人牙子生意要算是十二岁那年。」她永远都会记得年迥是她谈成的第一笔漂亮生意。

    与都司夫人交好的县令夫人讶然问:

    「那麽多年了,莫怪就误了你的姻缘。这行当,没有女孩儿家会做的。」

    被召来当陪客的一名肥胖牙婆笑里藏刀地道:「哎唷,可不是吗?元姑娘好本事,抛下姻缘线,硬是出来抢人饭碗,如今……二十了吧?呵呵……我那女儿也二十啦,今年春天已给婆子我生了第四个外孙了呢。」

    「您好福气。」元初虹只是笑笑。

    副都司夫人疑惑道:

    「怎麽你家人没给你找个对象呢?你别介意,但一般人到你这年纪,是该嫁人生子了。」

    「是啊,我们这些姐妹都没压过十六岁嫁人的。」都司夫人点头。

    元初虹弯下身去给炉子添炭火,让茶水可一直保持在沸腾状态以冲泡出好茶。

    「我没夫人们好福气。」

    一名瘦牙婆咯咯笑道:

    「瞧她那模样,哪家汉子看得上眼?平庸也就算了,还成日抛头露面,今生是没指望啦。」

    几名丫鬟、仆妇掩嘴轻笑。

    都司夫人轻啐道:

    「胡说!我瞧元姑娘长得挺好。双目灵活有神,身形健美有致,五官端正和慧,是好命的模样。」

    在场的第四位夫人是太原首富之妻,长著一张圆满的福气面孔,打量元初虹之後道:

    「说的是,除去美丑的世俗观点,这女娃儿长得还真端正,不可能会没姻缘的。元姑娘,你心中没有人吗?」

    县令夫人拍著双手:

    「如果没有,那好,我们衙里的林捕头前年刚丧妻,正缺个伴儿呢,要不就这麽说定好了,改天叫他上门——一哇呀呀——元初虹傻眼,连忙阻止这群没事忙的贵夫人再谈下去。要是让夫人们讨论完,她怕是嫁人定了——而且还是随便给嫁掉。

    「不是这样的,呃……事实上我……我至今未婚是……是有原因的。」

    「呵呵呵,昔日然有原因,没人上门提亲嘛,」一胖一瘦两牙婆笑成一团。

    元初虹跟著咯咯笑:

    「不是的,不是的,我又不是你们,哪来那种命?」

    「元初虹,你是什麽意思?!」瘦牙婆尖声质问。

    「好啦!你们两个的声音教人听了难受,先回去吧!」都司夫人受够了这两个言词尖刻又乏味的婆子,挥手要她们退下。

    不敢多言,两牙婆摸摸鼻子,赶紧走人。临走前不忘狠瞪一眼那个备受夫人们喜爱的女人。

    副都司夫人放下了针线,追问:

    「说点好听的吧,元姑娘,你不婚的原因肯定不会教我们失望吧?」

    县令夫人也期待著:

    「对啊!要是说得不够感人,我可要你非嫁林捕头不可了。」

    这一群自幼娇养在深闺的女子敢情是把别人的故事当成传奇小说来听了,巴不得她掰出些可歌可泣的桥段来供她们打发无聊的午后时光,就当看戏一般。

    元初虹在心底偷偷扮了个鬼脸,胡乱说道:「是这样的,其——其实我十二岁那年,有遇到一名男子——」完了,她的说书能力根本是零哪。

    「然后呢?」

    「那男子是否正是一位落拓书生?」

    「你在後花园赠金?助他上京求取功名?」

    「或者他是名江湖快客?」

    天哪!每一个都比她还有想像力。她且说且编地道:「各位夫人哪,初虹只是个小乡姑,可不是你们这种又美又尊贵的身分,没命遇见大人物或未来举人的。」

    「莫非是青梅竹马?」有点小失望,但仍是期待听到一段美丽的恋情。

    「是的,算是青梅竹马!」脑中飞转过一张面孔,不让那抹面孔飞太远,思绪立即拉回来定格。啊!是他,年迥。很好,有个具体的人物,那就好掰了。她流利的编出一段‘青梅竹马生死盟’以飨听众。

    「我与他,是山西同乡,在那个荒年没收成的年岁,我们虽互有情意,却不能相守,他为了帮助家里,将自己卖到京城当佣仆……」

    说著他十八岁回来,订下了亲事,但来不及完婚,就被召回京城,一同陪主人出海去了,至今音讯全无……说著烈女不事二夫,家人不忍逼她改嫁……说著纵使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她仍在等,等那微乎其微的奇迹……说著年华似水流,她的等待依然坚实,任由光阴带走她的青春,无怨亦无悔——夫人们红了眼眶,为这令人鼻酸的悲恋歌欢感动,不住的安慰她,说那人一定会回来。

    只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不知为何,竟真的心酸了起来。

    胸口有著浓浓的惆怅,不知道是为了哪般。

    或许,只因明白到:这样的孑然,将无终无止……

    第七章——(辗转)

    不知是怎样的动念,让他马不停蹄的奔波,赶回了山西,复又向北方的开平而去,不曾更正停下来休息。

    年回买了生平第一件属於自己的财产:马。就为了赶路程,每日每日的快马奔驰,疲累的身体摧折不了他眼中炯然的意志。他,只是想见见她。

    胸口鼓动,为著他不明白的来由。

    或许,这理由太过荒唐,见到了又如何呢?想亲耳听她说出已嫁人的事实,来让自己完全绝了这份多年来不曾断过的淡淡牵念吗?

    她一定是嫁人了吧?一定的。但他就是制止不了自己决意要见她的决心。

    很想很想问她!你好吗?!这些年,好不好?

    想让她也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他今天能成为这样被看重的人,一切全来自她。

    所以,纵使她已嫁人,他还是想看她、感谢她……十日前他回到家乡,第一件事就是去她家拜访,却听说元家母子已搬到开平去了。当下让他一颗因期待而颤抖的心沉到了谷底……走了?她走了?

    不!不想就这样断绝掉。他不愿去想像今生今世再也无法与她相见的画面。

    他想了那麽久、那麽久,不该是这般结局的。

    简直像失去理智,他等不及参加完小妹的婚礼,挨到她订亲就买了匹马往开平直奔。

    「你怎地这般著急?元家人搬走就搬走了嘛。咱们是很感激元大娘没错,但也犯不著跑个几百里远去特地说声谢吧?你这模样,别人还当你要去会情人咧。」小弟年转送他出城时不解的问他。

    他没有答案,所以无法回答小弟。

    他只是,非见不可。他不想今生今世再也见不著她,所以一定要见到她,确定她在那里,他的心才能定下来,不再惴惴然於再也无法见到她的惊惧中。

    「大哥,您可得快些回来啊,有十来个媒婆上门说亲,都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爹娘说要帮你挑个好媳妇呢。一切就等你回来点头。」

    年回闻言,心底涌上强烈的排斥。

    「年转,别让爹娘允下任何一家,什麽礼也不许收,明白吗?」

    年转搔搔头,不敢违抗兄长的命令,只好道:「我明白的。但,您为何一点也不著急呢?村子里的人很少过了二十还没娶的。有妻子在一边体贴服伺你,你不是更能放手在工作上吗,」

    年回记得自己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出门在外多年,任何粗活细活我都能自己来,不需要妻子。何况我马上又要出洋了,何苦找个女人来守活寡?」

    「呀?你不要妻子?那你要什麽?」

    没有回答,迳自上马走了——

    他要什麽?

    要一名能言善辩的知己,要一名当他不在时,亦能活得快乐独立的女性;两人聚时可天南地北的聊,无所拘束,不必猜疑,全然尽兴;各自分开时,心中挂念便好,无须成日闺怨,没办法打发独自的时间。

    所有的「他要」,都只以一名女性为基准——有点刁钻,有些泼辣,但又充满正义感、不畏恶势力。没有小女人的扭捏作态,反而是大刺剌的爽利。总是一身短褂中性穿著四处游走,老是以大姐姐自居,从不肯被人压低身分,还拐得他叫她好几年的姐姐……

    他对女人的认识不多,但那又何妨?只消认识她一个就够了。他承认他并非那种对男女之情怀著憧憬的人,事实上他除了追求财富,其它的想望根本是零。

    不觉得传宗接代重要,不认为女人的美丑与他何干,当别人暗示他那个正在对她眨眼的女人是在对他表示好感时,他只觉得那女子八成得了眼疾,还是快快送她去医馆看病以防小病不留心,拖成大病便难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