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中想着要发薪饷给教织染的李大婶一两又三百文钱、教围锅台转(煮食)王嫂的二两、教写名字的赵夫子二两四百文……她给的工钱一向高,只因这些教授者亦是清贫,以致於她每个月支付在孤儿以及工作训练上的钱不下、二十两,恰好榨乾了她赚取到的所有仲介费。

    不过,那是无妨的,反正家里不缺钱。重要的是凡被她介绍去工作的人,都是聪明又伶俐有本事的,那就够她自豪得嚣张狂笑不已了。

    收容所远远在望,便见得有人住她这边急冲而来,仔细一看,正是她那高头大的弟弟。怎麽了吗?

    「再虹,啥事让你跑成这——」

    话未问完,她家小弟已大声叫著:

    「你快下来!我立即驾车送你回西平县,很快的,日赶夜赶,六天就到了,」

    不由分说探手抱下她,并吩咐旁边较大的孩子:「阿圳,你来驾牛车,回去後高叔会接手所有工作。」交代完毕,拎著人就跑。

    元初虹跟著心慌起来,虽然被颠得难受,但仍努力问出:「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天灾吗?人祸吗?有人陷害了他们全家吗?

    元再虹将姊姊放上马车,叱地一声,驾著马车快速奔向南方,正是出城的路径。这才开口道:「刚才慧儿从都司夫人那边奔回来,告诉我们一个大消息。那可恶的金婆子,看我回来不砸了她家才怪!」

    她还是一头雾水。

    「你说清楚些行不行哪?是不是那金牙婆欺侮了慧儿?不会吧,她不敢在都司府放肆的,那些夫人们多喜爱慧儿埃」她家弟媳又美又温顺,很得人疼的。

    元再虹摇头。

    「不是啦!是慧儿无意间听到金婆子在向牛牙婆还有吴媒婆炫耀她怎麽骗走了年回的过程!你知不知道,年回来开平找你呢!一个月前找来开平,却问错了人,被金牙婆骗说你已嫁人,而且搬到南方去了!」

    她心一震,低呼:

    「他——他来找我?为什麽?」

    「还会是什麽!我的好姊姊,当然是来娶你哪!」一个男人找一个女人,没其它的原因了。他斜瞄著老姊,不明白平日精明的她今天怎麽变笨了。

    「娶、娶我?你开玩笑!」她揪住他:「你别胡乱猜测,那是不可能的。」

    「我才没胡说,是慧儿亲耳听到金婆子说的,她说年回想知道你嫁人了没有,如果没有,他有意思向你求亲。那可恨的金婆子就骗他说你嫁人了。年回仍是想见你,她就说你搬走了,找不著人啦,她自己喜欢坑穷人,生意做不过你,犯不著这样害人吧?我们不能让金婆子得逞,快马回西平县,如果年迥不在了,至少他家人还在,不怕错过这桩姻缘的!」

    怦怦!怦怦!心跳得飞快,就要蹦上喉头口了,她呐呐地挤出声音:「怎麽会呢……

    我与他……从未有盟约……」

    「不管啦!反正他就是想娶你啦。这些年来能让你认同的男子就只他一个,说他勤奋、上进,说他聪明、顾家,说他一定会发达。你既然不讨厌他,当然会同意嫁他吧?

    娘叫我立即带你追过去,莫错过了姻缘。」在娘亲的心目中,年回可是世间第一佳婿,天下无双的。人家相中她闺女,简直是老天厚爱,别提聘金了,要她奉送嫁妆十马车都没问题。

    心头揪得再也吐不出话来,全部塞满了轰轰然的声音:他来找她呢,说要娶她……

    娶她……那个叫年回的青年……要娶她呢……平静了二十年的女儿心,霎时被巨石抛入,溅起千顷波澜,澎湃著再也静不下来,一波波、一阵阵,或高亢,或浅唱,交织出密密羞意,以及浓浓的期盼。

    不曾憧憬过婚姻,但因他,她愿意沉醉。

    愿意当一个傻呼呼的小妇人,只为他。

    马车疾行如风,掠过的风景没能看真切。

    再快些、再快些碍…

    这路途,为何仍是那般遥迢?

    哒哒哒哒——

    马蹄声起落似惊雷,呼应著她怦怦的心跳。

    能不能、能不能再快一些啊?!他,在等著呢。

    ·······························姊弟俩轮流驾马,日夜兼程,中途向驿站交换了马匹,让马儿有体力这般劳累。

    第七日,他们抵达了山西西平县,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年家宅子,不见人迹。

    「哎,年家可发达啦!一个多月前年家长子租了好几辆马车将全家人带去苏州享福。」都人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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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可有留下住址?

    「没咧,他们说抵达後才开始找房子,说不准住哪儿,或许也有可能住福州。年老爹一家子全听年回的。他赚了好多钱,一定是买大房子住呢。」语气好不欣羡。

    这边的房子卖了吗?

    「喏!这小块地,一时也卖不掉,就搁著了。」

    那他们有可能再搬回来了?既然房子还在。

    「不不不,有钱人都住城里的大房子,怎麽可能再搬回来?年回发达啦,看这块地不上眼的,才不在乎这方才值十来两的地哩。年大嫂说年回做海上生意,常常出洋,还是住沿海的大城此较方便。听说他十二月又要出洋了呢,真了不起。」

    十二月又要出洋了?!

    没有时间让他们颓丧叹气,也没时间休息,元再虹拉著差点虚脱的姊姊上马车,卯足了蛮劲立即往苏州奔去。

    苏州在遥远的南方,再怎样的快,也得要二十来天。就算来得及抵达,也没时间让他们找人啊!

    会不会……他们根本无缘?

    这念头像一颗发芽且茁壮的种子,迅速僵化了她热切的心。

    无缘的,无缘的……

    没能来得及开始,便已结束。

    全是一场梦。

    ·······························从秋末奔波到严冬,纵使是温暖的江南,也偶有几场冻坏人的大雪。寻人成了最困难的事。茫茫人海,如何找起?就算是当地人也没能提供任何有用的消息。毕竟这几年海上贸易兴盛,迁居来苏州或福州沿海的人成千上万户,你想从中间找出一名商户,谈何容易?这年回又不是大富大贵之流,没人会留心的。

    徒劳无功的往返福州、苏州之间,转眼已是郑和第三次下西洋的日子了。

    元家姊弟来到刘家港,对著上百艘巨大的船傻眼。光是隶属於朝廷的船只就有六十来艘,每一艘船据说可搭乘五百馀人,可见巨大到什麽程度。

    港口人潮拥济,搬货的、送行的、叫卖的,以及朝廷二万将士将能够站立的地方塞得连喘口气都艰难。

    「请问这位大哥,赵家商船在哪边?」元再虹扯住一名船工问。

    忙碌不堪的船工不耐烦的抬抬下巴:「那边。」方向是港口的北方。

    好!用力在人潮中挤出一条能够步行的路,他紧抓著姊姊没命地冲。每跨出一步,就是一个希望。

    他们并不确定年回是否会在赵大爷的船上,但至少他们相熟,会清楚他的下落吧。

    「再半个时辰,即将启航,大夥手脚俐落些,没事的人就先上船——」从北到南,一群负责报告时间的人洪声齐喊。

    「再虹、再虹!别走了,咱们别找了……」元初虹脚步跟踏,不若小弟的著急,她只觉得意冷。不可能找到的,不可能的。

    「姊,既然来了,他又近在咫尺,为何不找?别担心,我一定帮你找到!」元再虹比姊姊有信心多了。

    「可……可是……也许他已经不想……」近君情怯,向来明快精悍的心,也在感情里化为自卑自惭,没有任何勇往直前的信心。

    「不管啦,管他有没有,那总要面对面问了才知道!你现在退缩个什麽劲儿?如果他明说了不要你,那你再回家哭还不迟!」

    一路问,一路往北钻出生天,又走了好久,远处报时的人又齐喊:「剩一刻,上船啦!闲杂人士退出黄绳外,不许越过——」

    人潮嗡嗡然,又是一阵大骚动,送别的人哭天喊地,货物未清点好的商家尖声吆喝,每艘船上的大鼓咚咚击出催声,要同行者快快上来。

    元再虹举目四望,终於看到某艘大船上挂了个「赵」字幡,他狂喜的大叫;「姊,姊!快看,我们找到了!啊,那是李冬,那个搬货的是李冬,咱们的同乡,也是赵家的工人!」

    元初虹没能转头看过去,因为她的目光定在某一处,再也动不了,连声音也发不出。

    「姊,姊,我们快过去,别发呆啦!」元再虹跳脚,却扯不动她,不知她在发什麽呆,顺著她的眼光看过去,啊!是个卖糖渍的小贩……「现在不是嘴馋的时候吧?我的姊姊——咦?!」然後,他也楞住了!

    那端,买了好大一包桂花凉糖的年回正弯腰分送给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儿,他喜欢看到小孩儿心满意足的笑容,一如他当年第一次吃到糖的表情相同。当他开始舍得花这种闲钱来犒赏自己时,见到身边有穷人家的孩子,总会买些点心、糖渍送他们吃。

    元初虹发出不声音,只能紧盯著他。他更黑更壮了,似乎也更高了,不变的是他那张敦厚的脸与微憨的笑容……她叫不出声,元再虹可不,他吼了出来:「年回——」

    数十尺之距,人墙隔成障碍,吼声被吵杂消去些许,传到年回那边已模模糊糊,他抬头张望四方。谁在叫他?

    「这里!」元再虹拉著姊姊往前冲,在一群「哎喙、「谁撞我」的抱怨里终於杀出血路,将人送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