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典:“……”

    一番话说完,许典一个字也没记住。

    林穗:“算了,我写个便签给你。”

    说是便签,其实写了整整一张a4纸。不单写了要买什么,还注明要从哪个摊贩手里买、市价波动多少。

    最后,特地用红笔写了大大的:

    千万不要被坑了!!!

    林穗把a4纸折起来,塞进许典的口袋里,碎碎念道:“你这样以后娶老婆怎么办?平时有她帮你料理家事,可如果有一天她和我一样摔断腿了呢?”

    许典一笑,“那就写张a4纸。”

    林穗:“……”

    少年,不要得寸进尺啊!

    所有活儿干完刚好是中午十一点左右,许典收起最后一份工钱,骑着自行车往回赶。经过菜市场时,忽地想起还要买东西。

    许典掏出林穗给的a4纸,认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生怕许典不认识菜市场结构,林穗还画了幅简笔地图,并且用箭头勾出方向。顺着箭头走一圈,刚好买齐东西回到出口。

    看着林穗拙劣的画技,许典忍不住低头笑出声。

    画得实在是太难看了。

    可,真的好贴心。

    许典走到指定的菜摊前,向老板娘说:“我要两棵大白菜,两颗青椒,四颗番茄,还有一株西蓝花。”

    老板娘:“好嘞!”

    许典看了眼a4纸,注意到林穗标注的一行小字:记得要和老板娘要根葱。

    他抬起头,还没来及开口,听见老板娘说:“要葱吗?”

    “要。”

    逛市场的十多分钟里,许典虽然是只身一人,却感觉仿佛林穗就在身边,时不时小声地提醒道:

    “一袋鸡蛋数数有没有12枚。”

    “肉要亲眼看着上称,免得被偷吃。”

    “千万别忘了买盐~”

    一圈下来,许典两手提着大袋小袋。确认没有漏掉忘买的东西,骑上自行车回家。

    不知道林穗中午做什么好吃的,好饿。

    回到烟袋巷巷尾已经是十一点半。

    许典锁好自行车,顺手摸了摸缩在花盆里睡觉的小黑猫,提着刚买的东西进屋。

    他的少年音里洋溢着喜悦,清澈又爽朗,“林穗,我回来了。”

    没人回应。

    “林穗?”

    许典在玄关蹬掉鞋子,赤脚往屋内走。

    屋内寂静无声,只听见挂钟在滴答滴答的响声。

    走进客厅,许典看见林穗坐在沙发上,右手握着刚刚挂断的电话,失魂落魄地盯着并没有打开的电视。

    许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直觉告诉他,肯定和电话有关。

    是谁的来电?

    电话里说了什么?

    许典把放下两手拎着的东西,试探地唤了一声:“穗穗。”

    似是被这个称呼击中了神经,林穗睫毛一抖,瞬间鼻尖通红,眼眶也盈满水泽,汪汪往下坠。

    一瞬间,寂静转变成嚎啕大哭。

    许典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上前去安慰,还是默默站在一旁就好。

    完蛋,他最怕看见女生哭。

    记得小时候,四人组在烟袋巷里玩捉迷藏。

    许典第一次当鬼,抓住了躲在小树丛后面的林穗。结果林穗当场就哭了,哭得特别惨,好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最后还是大小鱼联手将林穗哄好。

    至于许典,杵在一旁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现在也是,林穗在眼前哭得伤心,他……

    许典几步上前,坐在林穗身边。

    看样子,不哭个半小时是停不下来。眼泪一刻都没断过,绵绵不绝,甚至还有要决堤的前兆。

    “怎么了?”许典问。

    林穗回眸看向他,哭得鼻音深重,“奶奶、奶奶去世了……”

    去世了。

    三个字,让许典心底猛地咯噔一下。

    唯独在这件事情上,许典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什么逝者已逝生者节哀,其实都是屁话。

    林穗止不住地啜泣,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许典叹了口气,敞开怀抱,轻轻把林穗搂进怀里。

    “想哭就哭吧。”

    -

    夜幕降临,冷风习习。

    林穗蹲在露台上,看似在撸猫,脸上却挂着心不在焉的神情。

    方才林启逢来电,说明天一早会回烟袋巷来接她去乡下。自然,是要带孙女回去参加奶奶的葬礼。

    接到电话后,林穗饭也吃不下了,放下碗后兀自走到户外吹冷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穿着拖鞋的脚出现在眼前。林穗抬起头,看见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许典。

    两人对视不到一秒,林穗低下头。她刚刚哭了好久,现在眼睛又酸又涨,模样一定很丑。

    “去洗澡吧。”许典说。

    林穗点点头,没有立即行动。

    许典见状,也蹲下来。

    他没有看林穗,而是注视着自己的脚尖。现在的确不是聊天的时候,林穗也不会想说话,但是许典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转移注意力。

    “十一年前,我妈妈去世之后,我经常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石板路。当时我在想,如果我等得够久,妈妈就会出现在门前,沿着石板路走回家。许世昌看我一直在哭,觉得很烦。他把我拎起来,扔到巷子里后锁起大门,说要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

    许典的嗓音不改清冷,声线浮动之间,隐隐有点发哑。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然后你出现了。我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你拿了好多点心给我。我不想吃,你说‘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哭啊’,哄我吃了好多糕点。我一直在掉眼泪,你没有安慰我,只是陪在我身边。每当当有人经过的时候,你就抬手遮住我的脸,不让别人看到是在哭的人是我……”

    林穗听着许典缓声叙述过去的时光,知道失去亲人的痛处他能感同身受,甚至痛得更深切。

    许典说这些话,无疑是在自揭伤疤。

    “你话好多。”林穗伸手推了许典一下,“闭嘴啦。”

    讨厌。

    惹得她又想掉眼泪了。

    许典抿唇,不再说话,默默凝视林穗。

    能走出那段时光,幸亏有她。

    林穗抬眸,说话时的鼻音很重,“许典。”

    “嗯?”

    “你后来有偷偷地想妈妈吗?”林穗问。

    记忆里,许典好像突然就不哭了。

    前一天还是个哭鼻子小男孩,隔天便长大了。再也没听他说过想要妈妈回来,也没有见过他又为失去母亲而掉眼泪。

    “有,连现在也在想。”许典轻描淡写道。

    眼眶没有红,也没有眼泪,林穗以为他可能是释怀了。

    许典勾起唇角,笑得好苦,“可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所以有时候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如果现在走进许家老院,会发现屋里没有一张许典妈妈的照片。

    许世昌离开之前,将妻子的所有照片、遗物统统带走,没有给年幼的儿子留哪怕是一点点的念想。

    眼前的少年,有着最俊美的脸庞。

    肤色冷白,鸦睫浅瞳,眼底有微微黑眼圈。他不笑时略显阴鸷,但笑起来很爽朗,像一股拂面而过的清风。

    如果要让林穗找一个词来形容许典,绝对不是帅气,也不是英俊。

    是干净。

    “我妈说过,你和姨姨长得有九成像。姨姨很美,所以你也长得很好看。”林穗用目光描绘少年的轮廓,“如果你想妈妈了,不如照照镜子吧。”

    许典浅笑,“真的?”

    “不信你去问我妈。”

    说完,林穗似是发现什么般,抬手轻触许典的右眉骨。

    粗糙,凹陷,是打架后留下的疤痕。

    医生说过,除非进行整容手术,要不然这辈子是没办法消除了。

    “怎么了?”

    “好像一粒,一粒……”林穗在脑海里搜索形容词,终了却只奔出一个词,“麦穗。”

    对,麦穗。

    头尾尖尖,中间圆圆。

    “那我以后看到这道疤,就会想起你。”许典说。

    林穗倏地站起来,似是有点讶异。讶异过后,又觉得尴尬,尴尬得耳根烧红。

    “关、关我什么事!”林穗结巴,“你要想,也是想起黄毛好吧!”说完,又丢下一句“我去洗澡”,随即脚底抹油溜进屋里。

    许典蹲在原地,眸中笑意更深。

    是你说的,像一粒麦穗。

    麦穗,穗穗。

    就是你呀。

    作者有话要说:许·疯狂暗示·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