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仪,请!她就在里面。”

    这是个二进的微微显得破败荒凉的院落,院中有棵上百年树龄的老梧桐,光凸凸的枝桠在夜色中来回摇摆显得无比狰狞,初冬的新雪卷着枯萎的落叶在青砖地面上厚厚地铺了一层,我的鞋子底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随着岳公公的手看去,最后排芜房的东屋正亮着灯……

    本就不大的芜房用砖新砌出一堵墙来,高至顶,只留一人进出的小铁门。铁门前一个小太监正趴在桌上酣睡,引我们进来的管事的公公踢了两脚,小太监蹭地跳起来叮叮当当地把铁门上挂着的锁链一条一条地解开。

    “你们就留在外面吧。”微一思度,我对岳公公和额真说道。毕竟……我除了要把大阿哥的信给她,也许还会说些什么涉及到皇室尊严的内容。

    “皇上圣谕,着奴才不离宛仪五步距离内。”岳公公低着头,虽恭谨,语气却坚定。

    既是圣旨……罢了,我也不好难为他。既然这皇帝都不在乎了,我还处处为他顾及这颜面做什么,哼!

    岳公公推开了铁门,先我一步进去……

    松木的方桌上正点着一只油灯,灯后的床上有个女人正朝着门的方向盘腿端坐,黑瀑一样披散在脸庞两侧的长发下正是那张倾城的绝色容颜。

    她好像对我并不感什么兴趣,紧紧盯着岳公公瘦小的身子,眼神由炙热渐渐转淡,带着一丝了然,嘴角扯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轻阂上眼睛闭目养神。

    我却笑了。虽不知道这岳公公曾经和她有过什么渊源抑或交易?不过她此刻心里想的什么我可是如同身受,那就是……背叛的感觉!

    岳公公那夜杀王驴子之前那句话犹自在耳:“人无所谓忠诚,不过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

    我曾经把这话说给了玄烨听,问他听后会不会觉得心寒,这样的奴才随时身侧还是绝顶高手。他却哂笑,说他还从来没看错人,岳公公够真也够小人!

    我嗔道:“小人你也用,不怕做昏君!”

    “妇人之见!”他批完手头那封折子续道:“用这样的人最是放心不过,小人远好过伪君子!他说的话没错,小人重利,不过要他背叛我这个皇帝,估计很难。”

    是哦,皇帝这个筹码绝对够重,他有足够的自信。

    “两位有事直言吧,如妍已是罪人,愿赌服输。”她依然阂着眼,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堤防。

    她以为我会以胜利者的姿态耀武扬威一番,折磨她、凌辱她,让她生不如死?呵,她虽然的确是想致我于死地的敌人,但是本人还真没有棒打落水狗的嗜好和力气。”

    “我这里有封信,有人央求我带来。”我走了几步,把胤禔的信轻轻搁在了桌面上。岳公公为我拉开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了下来。

    她鼻子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也难怪她不信,现在她落难,宫里人唯恐避之不及,而我原本就是她看作敌人的人,哪能这么菩萨心肠,巴巴地帮她带信!

    “可怜那人,日日进宫,数宿不眠,跪在雪地里求人……”

    话还未完,她的手蓦地伸了过来,拿走那信,撕开蜡封,抖了开来。

    “嘶!嘶!嘶!”仅仅扫了一眼,那乳白色的签纸被她撕成几绺揉成一团丢到了角落。

    这突来的举动让我微感吃惊,她对胤禔……我虽然猜测不过是利用,可怎么能如此无情!

    “你真冷血,也够无情。再怎么说他是一直真心的想帮你。”

    “帮不到我的信,看它何用。”她继续眼鼻观心,端坐不语。

    这褪去了所有表象的势利薄情一时让我怔住。不过,对她而言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也许是不值得去关注,哪怕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真心”。

    不过,信只是理由与引子,我来的目的也并不只是鸡婆地无聊来看她对胤禔的无情。

    “你定是在想我这番来的用意,是想辱你?掴你?鞭你?抑或带人来杀了你?”见她眼皮轻抖,我继续道:“你虽然害我,我来却不是为了要图一时痛快怎么着你,不过,也不是来做菩萨要想帮胤禔救你,我还没这么好心。”

    想起额真说我和这女人都同届进宫,我和额真做了女官,她却做了那皇帝的小老婆之一的贵人。身份不高却和我们相比在宫里也是个一等一的主子了。如果说是妒忌,宫里谁都说近年皇帝最爱翻她张贵人的牌子,让无数后宫娘娘眼红不已。

    她,她,她有什么理由恨我如斯!

    “我想问你!为何偏你就那么恨我,恨得想方设法要致我于死地!”我尾音转高说得激忿。

    “哔啵”桌上的油灯突地暴出个灯花,映在她的眼里闪烁着妖艳的光芒,她笑得却疯狂而又诡异:“你居然问我为何恨你!哈哈!哈!你居然不知道我恨你!”

    一反方才的平静,她激越地喘息,秋水般的眸瞳不复清明,灯光下看清了那里盈着的却是赤裸裸的怨毒与恨意,我的心猛地一悸。

    鸾:我的前半生我的后半生 鸾3 第102章 宽恕 (3)

    章节字数:6773 更新时间:11-07-23 17:20

    女人如花,花开却只有一季,不是绚丽就是凋零。

    如是我闻,仰慕比暗恋还苦,

    我是你执迷的信徒,你是我的坟墓,

    入死出生由你做主,

    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如是我闻,爱本是恨的来处,

    胡汉不归路,一个输,一个哭,

    宁愿你恨得糊涂,中了爱的迷毒,

    一面满足,一面残酷。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宽恕》林夕

    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恨我?知道了我还巴巴地跑来这里问她!

    她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这并不大却空旷的“牢房”,那声音在屋里来回飘荡没有半分喜悦,只觉突兀与凄凉。

    见她身子一动,作势就要向我这边走来。

    我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瞬间,眼前一暗,一直侧立在墙角阴暗处的那个青袍身影挡在了面前。

    “岳公公,你可真是个好奴才!”只听得张如妍冷嗤了一声。

    眼前的这个身影还是那么卑微,稍显佝偻。可无论是我还是张如妍都知道这样的平凡表象的背后却有着当今一等一的身手。换个人,恐怕皇帝也不会如此放心。

    岳公公微低着头,不作一语,间或闻得几声那已经是他标志的咳嗽。

    “每个人都有小小的野心,长在心的最里面,偶尔不经意的轻微触碰,就会有细小的疼痛。而你,叶茉……我总能在你身上看到我自己的疼痛。”

    她自顾自地坐在桌旁,翻开茶壶旁的一只陶碗,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看也不看我们一口喝完。

    “风水当真是轮流转,一个月以前的我,和一个月以后的你对比……呵呵,愿赌服输,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不过赌一把而已!对结局虽早已看淡,但有些话却不吐不快!叶茉,你可愿听我这个失败者的故事?”

    她掠起脸颊旁一绺青丝,冷冷地瞅着我,却又像眼里没有我,透过我……

    “时候不早,奴才……咳咳!”

    “你说吧,我刚好想听。”拉了一下岳公公的袍角……是的,她的故事,我正期待着听。

    最近屡屡问起玄烨——这个我目前最亲密的人,为何他的小老婆,这个还据说是最得他宠的张贵人如此恨我,我以前哪招她惹她了,待我手段如此歹毒,恨不得致之死地才痛快!他却每每不答,问得急了也只说是他没处理好,我不需要担心……可是,我明明不是担心好不好,每次每次都这样被他转移了话题。

    今晚,难得当事人自发地要讲“故事”,我正襟端坐,洗耳恭听……

    我们张家在江南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从前明到大清世代为官,他们都说是张家祖上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这么大的福报,父德祖荫,这才能经历两朝之变还能加官进爵。无论是汉人皇帝还是满人皇帝,不管这江山姓朱还是姓他爱新觉罗,幸运总是眷顾我们的家族,让后代子孙世代享祖福荫。

    父亲对我而言不过只是一个忙碌的身影。从福建布政使到湖广巡抚再到山东巡抚……他的官越做越大,我们的家越搬越勤,而新姨娘也越来越多。

    我的母亲……不知道是父亲第几任小妾,我从来没有关于她的记忆,只因我的出生即是她的忌日。

    把我带大的七姨娘告诉我在我百日的时候抓周,曾请来了江南很有名气的一个道士,那道士一进门就指着襁褓中的我对我父亲连声祝贺:大喜大喜!又摇头叹息:可惜可惜!

    父亲问他道什么喜,又缘何叹息?

    他说这闺女啊不是凡根,生来就是要飞进宫里做凤凰的命,可不是大喜嘛!父亲又问又怎么讲那可惜。道士收起笑容给父亲耳语道,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身,这天下只怕要换了主人,江山也要改为张姓。

    这句可怕的“可惜”让父亲吓白了脸,唾了那道士一口,把他轰了出去,连说晦气晦气……

    不过,从我能识字儿起,诗词、歌赋、音律、棋艺……父亲就重金聘先生进府里来教育。看来当时他虽嘴巴说不信,暗里却对我上了心。

    因为……也许……在他心中,我这个女儿的将来真的会变成他的通天之梯。毕竟,这个天下是满清的天下,这个江山是他爱新觉罗的江山。虽我们家早已入了汉军旗,可始终只能游走在朝廷边缘做个地方官而已。想当今权倾朝野的赫舍里家、富察家、纳兰家……哪家不是皇亲?

    随着镜中的那个身影越发窈窕婀娜,和那些个炙热而又紧紧追随的目光……我知道自己是美丽的。青春的萌动也时而让我脸沸心跳,可一直记得七姨娘指着我臂上那朵盛放的红梅,打小就耳提面命:闺女啊,要记住!再美丽的花儿也只开一季,要想绚烂一生,就得把握好自己的花期,只绽放给能让你绚烂的人看。

    能让我绚烂,能让我张家绚烂……这个人我很小就知道,他住在京城,金色琉璃瓦片的下面,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美女青睐英雄,好马配那金鞍,绝色自然是生来配那不世出的人。机会一向留给准备好的人,再加上……在他们的眼中我看到了自己的非凡的美丽。呵,是了,能在上千名秀女中笑到最后,我并不意外。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却是那年秀女中独占鳌头的人……当今皇帝的后宫这次居然只纳了我一人!虽然只是封为贵人,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却是满满抑制不住的狂喜,似就要沸腾。

    他就站在那里,钦安殿初升的斜阳透过浮云穿过已卸下窗纱的菱花小孔在他那亮的耀眼的黄色身影上洒下一个个印记,像那夏日的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