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芸盯着她看。

    她吓得,舌下腺分泌出的水一样多的唾液也不敢吞咽,定眼回看着张芸,眼神是慌乱的。

    不是张芸让她吃的吗?她似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为何被这般直勾勾地瞪着。

    楚娅姝绞尽脑汁思忖,头脑急得烧着了火。

    她陡然如醍醐灌顶——方才拿东西吃之前没有洗手。

    这是一件不值得计较的小事,很容易就被忽略。

    她并非卫生习惯不好。

    只是面见张芸如同觐见太后,一言一行关乎生死,她紧张得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张芸别过头去,不看她了。

    似乎是嫌弃,又似乎是给她把嘴里食物咽下去的机会。

    是中式的传统酥皮点心,噎在她细细窄窄的嗓子里,呛得她咳嗽。

    咳咳地咳嗽显得更加失礼。

    她没有呕吐的欲望,却用手压在嘴唇上,只敢提着精神,缓慢地咳出来。

    仿佛身旁的张芸睡着了,而她生怕把她吵醒。

    这阵躁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点心顺着食管滑下去,她也理顺了气息可以自如地开口讲话了。

    “妈妈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她轻声道歉,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迷茫地立住了。

    偌大的客厅,有四个、有五个她和李玉华的家的大小。

    走廊和许多扇门都在迷惑她的眼睛。

    去哪里洗手,她找不准方向。

    哪里都有可能是不能踏足的禁地,一步也不敢多走。

    “直走走廊第二个门,是客人用的女厕。”张芸看出她站着愣神,给她指了路。

    她心里一沉,照着她说的方向走去。

    进了洗手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张芸的声音追着在她耳畔回荡。

    客人用的女厕,照理说她跟这家的儿子不是真的伉俪,她是个客人不假。

    但在张芸心里,她是和贡锦南扯了红纸,行了夫妻之实的儿媳妇。

    若把过了门的女人当作客人,当真是一种蔑视。

    张芸是看不起她,轻看她的家势,轻看她的妈妈。

    也罢,她到底不真是这家里的人,也无意融入这样等级森严的家庭。

    洗干净手,整洁地端坐在张芸面前,叫她不会感觉同自己说话有失体面就好。

    “妈妈我洗完手了。”楚娅姝伸着手,像小学生似的交给张芸检查。

    她白的像瓷捏的一样的手,水嫩嫩,十指纤纤,玉笋微红。散发着张芸家高级洗手液的幽幽香气。

    张芸满意地微微一笑。

    楚娅姝这才放心重新坐好。

    同张芸说了会儿话,确切的说是听着张芸训话。

    她只是嗯嗯啊啊地应和着,统共没说几个字的机会,看着面前的果汁却也觉得口渴。

    被点心噎得难受时她也没敢喝一口,因为当时双手不是洁净的,碰不得这家里的杯子。

    洗完手,手上沾着水汽时也不能喝,手指印子留在杯壁外面显得很不端庄。

    “果汁不喝会氧化。”张芸提醒她。

    “是,妈妈。”她应着,啜了过瘾的一大口。

    今天的张芸,同前几次见她时一般的光彩照人。

    她打算出去唱歌,穿着溜光水滑的貂绒大氅。

    进屋褪去后,里面显出贴合着身体的卡其色的羊绒衫来。

    她的身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人,结实紧致。

    楚娅姝瞥了一眼她挺立的乳峰,那里就是病灶。

    她耳朵眼上坠着一双粉色光泽的珍珠耳钉。

    嘴唇上是擦了口红的,颜色淡雅衬托温婉气质。

    怎么端详也看不出是个病重之人,同李玉华生病等待手术时候的样子大相径庭。

    张芸说了许多她很是乐意讲给楚娅姝听的话。

    比如,夫妻相处之道,人生哲理云云。

    楚娅姝听得明白。单单是从才学上来讲,她配得上这个家庭。

    但她的心思哪里在这些遥远的大道理上面,张芸没每多说一句就是荒废了一刻的生命。

    她此刻说的越多,往后可以拿来说话教训人的日子就越少。

    楚娅姝按捺不住打断了她。

    “妈妈,您就去做手术吧,实在不能耽搁了。我们普通人都知道癌细胞是会转移扩散的,更何况您是医生呢。”

    张芸没有回应。

    楚娅姝又道:“妈妈,生了病是不幸的,能花钱治得起病就是最大的幸运。同样是害病,没钱的人只能干等着死去,有钱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可能。”

    这番规劝别人的话,她讲得情真意切,颇有种字字血泪之感。

    张芸震惊,她的年纪能说出如此沧桑的言辞。

    陡然想起,她妈妈,李什么华。当初就是凑不齐钱医病,险些命丧黄泉。

    她对眼前的儿媳妇油然而生一份恻隐与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