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洁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尹科长,“你爱人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她说你是个好丈夫、好爸爸,说你答应今年暑假带孩子去海边。”

    季洁顿了顿,将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们的人昨天路过时,随手拍的。”

    照片里尹科长的爱人正给女儿擦嘴角的草莓汁,两人笑得很甜。

    “你想让她们以后对着别人的指点抬不起头,还是想让她们守着空荡荡的家,等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季洁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尹科长的心上,“高立伟给你的承诺,能比得上你女儿的笑声吗?”

    照片上的草莓红得刺眼,尹科长看着那抹红,忽然想起女儿,那天真浪漫的笑容!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杨震和季洁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审讯室里只剩下尹科长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说……我什么都说。”

    窗外的阳光透过铁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被利益和威胁筑起的防线,终究在家人的笑容面前,彻底崩塌了。

    审讯室里,尹科长的声音落下时,杨震和季洁几乎同时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却像有股无形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淌过——这是多年搭档练出的默契,一个细微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心里的盘算。

    隔壁的观察室里,单向玻璃映出审讯室的全貌。

    郑一民看着尹科长低头的瞬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陶非,看来你还欠练。”

    陶非站在旁边,嘴角噙着抹苦笑。

    他昨晚审了六个小时,用了政策攻心,摆了证据链,甚至搬出了尹科长女儿的照片,却没能撬动对方半分。

    可杨震和季洁一进去,没提一句案情,先聊了顿早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竟让这根硬骨头自己松了口。

    “郑支,杨局这法子……我学不来。”他坦言,“这火候太微妙了。”

    李少成挠着头,憨憨地插了句:“为啥啊?不就是聊家常吗?”

    孟佳在一旁笑了,指着玻璃里并肩而坐的两人:“因为陶队是一个人审,杨局有季姐配合啊。”

    她眼神亮了亮,“杨局那套,得有个人接得住他的话,递得上台阶,缺一不可。

    这默契,学不来的。”

    郑一民没再接话,只是抬手看了眼表:“行了,别在这杵着了。

    尹科长开口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的忙。”

    他率先往外走,“准备跟进楚砚的线索,查他近三年的银行流水,还有跟高立伟的所有接触记录。”

    众人应着声离开观察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审讯室里,尹科长的头垂得很低,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声音带着点颓败的沙哑:“审批文件是我签的字,但确实是高局授意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椅的边缘,“可我就算说了,你们也拿他没办法——他做事太谨慎,没留下半点实证。”

    杨震指尖转着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收了沈万山三十万,这是事实,我认。”尹科长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绝望,“但高立伟收了多少,怎么运作的,我不知道。

    但楚砚一定知道!

    那小子是高局的心腹,鞍前马后跟着,手里肯定有料。”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复杂的光:“我之所以肯扛,就是知道就算咬出高立伟,你们没证据,最后只会觉得我是为了减刑诬陷他。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杨震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有些出人意料。

    季洁却皱紧了眉头,指尖在笔录本上轻轻划着。

    本以为尹科长开口能撕开道口子,没成想还是隔着层雾,看得见影子,抓不住实体。

    高立伟这只老狐狸,果然把尾巴藏得够深。

    “季洁,打印文件。”杨震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季洁应声起身,往打印机走去。

    纸张“唰唰”吐出,带着油墨的清香。

    她把文件递到尹科长面前,钢笔也推了过去。

    尹科长看着纸上的字迹,手微微抖了抖,却没犹豫,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下方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红印在白纸上格外刺眼,像个沉重的句号。

    杨震和季洁起身要走,尹科长忽然抬头叫住他们,“杨局……我这算主动交代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杨震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结案报告里,我们会向检察院陈情。”

    没有打包票,却给了句实在话。

    尹科长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铁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缓缓靠了回去,眼眶忽然有点热。

    审讯室的门关上时,走廊里的光线落在杨震和季洁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楚砚那边,得抓紧。”季洁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凝重。

    杨震点头,指尖在裤缝里轻轻敲着:“高立伟把楚砚当刀使,楚砚心里未必没数。

    昨天我的敲山震虎,这就是个突破口。”

    他侧头看季洁,眼里闪过丝锐利的光,“去查楚砚的底细,特别是他老家那边。

    这种人,软肋往往不在身边,在千里之外。”

    季洁应了声,“好,我去安排一下!”

    话落,她脚步加快了些。

    走廊尽头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杨震的肩章上,泛着冷冽的光。

    案子还没结束,迷雾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暗礁,但只要这双脚步不停,总有拨开云雾的那天。

    六组办公室里弥漫着打印机工作的轻微嗡鸣。

    杨震坐在季洁的工位上,指尖划过审讯报告的纸页,油墨的气息混着桌上那盆绿萝的清香,在空气里漫开。

    报告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涉案人员的供述、证据链的节点,每一笔都透着熬夜的疲惫,却也透着不容错漏的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