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缓缓站起身,走到江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你说的对,我们是没什么。”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里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这道是抓毒贩时被砍刀划的。

    这道是拆炸弹时被碎片崩的,

    这道……”

    “这些疤换不来钱,换不来房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惊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但能换老百姓夜里睡得踏实!

    能换学校门口没有贩毒的人!

    能换那些卧底的家人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不是在外面鬼混,是在替众人挡着刀!”

    江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你卖消息赚的一百万,可能是某个卧底父母的养老钱,是某个孩子的学费!”杨震的声音震得墙壁都在发颤,“你觉得值?

    在我们眼里,那是沾着血的脏钱!

    是能压垮人命的石头!”

    他指着自己的警号,一字一句,重如千钧,“我们穿这身衣服,守的不是名头,是良心!

    是看着受害者家属哭时,能拍着胸脯说‘我们一定抓住凶手’的底气!

    是知道有弟兄倒在前面时,敢踩着他的血继续往前冲的勇气!”

    “你不懂。”杨震的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因为你从骨子里就不配穿这身警服。

    你卖的不是消息,是警察的尊严,是老百姓对我们的信任!”

    江波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

    手铐在桌腿上撞来撞去,像是在为自己的罪行忏悔。

    季洁看着杨震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她想起在六组时,杨震也是这样,在审讯室里,用最朴素的话,讲最硬的理。

    那些话不像教科书里的大道理,却像火种,能点燃人心里最烫的那部分。

    审讯室的冷光灯将空气切割成无数棱角,照在江波痉挛的指节上。

    那份关于响尾蛇的文件摊在桌上,照片里的陆沉穿着警服,笑容里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那是他卧底前拍的照片,如今却成了烈士证上的遗照。

    “他母亲被毒贩打断了腿,儿子刚上小学就被掳走,至今没找到。”

    杨震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个字都砸在江波心上,“你用他换的命,就是为了在酒局上吹嘘自己‘平步青云’?”

    江波的哭声突然拔高,像被踩住尾巴的困兽,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反复念叨着,手铐在桌腿上撞出杂乱的响,“我当时被毒贩吊在仓库里打,他们说只要我供出一个同伙,就放我走……我没想过他会……”

    “没想过?”季洁的笔尖在笔录本上悬着,墨点晕开一小片,“你拿着他用命换来的机会,转头就和毒贩称兄道弟的时候,没想过他的家人会怎样?”

    江波猛地住了声,喉结剧烈滚动着,最后瘫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与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交织,像在为逝去的人默哀。

    不知过了多久,江波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杨局,你问吧。

    钱在瑞士银行的账户里,户名是我老婆的远房亲戚,密码记在我家书房保险柜的蓝色笔记本里,第三页夹着张便签。”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几套房产,都在郊区,房产证藏在……”

    杨震抬手打断他,“先回答我的问题。

    档案科是谁帮你调的记录?”

    江波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杨震会先问这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小金,金晓峰。

    档案科的干事,家是农村的,他妈得尿毒症那阵,他天天在科室偷偷哭。”

    “你用多少钱买通他的?”季洁追问,笔尖在“金晓峰”三个字上重重划了道线。

    “一百万。”江波的喉结动了动,“我说能帮他妈换肾,他给我磕了三个头,说‘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钱这东西,真是好啊……能让孝子变成帮凶,能让警察变成叛徒。”

    杨震的指腹在桌面上磨出细微的声响,目光扫过江波颓败的脸。

    这张脸曾出现在警校的光荣榜上,如今却只剩下贪婪和怯懦,“你调五年的卧底档案,不止是为了钱吧?”

    “我……”江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了头,“我想知道他们的身份,万一以后被谁认出来,也好有个防备。

    我怕死,杨局,我真的怕死……”

    季洁的笔顿住了,指尖划过“警察”两个字,纸页微微发颤。

    这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带着体温,带着血汗,带着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坚守。

    江波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将他策反的人员都招了出来!

    杨震看着窗外,朝阳正从云层里挣脱出来,金色的光淌过六组办公楼的屋顶,给晾在栏杆上的警服镀了层金边。

    “最后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江波身上,“这五年的卧底档案,你卖了多少给毒贩?”

    江波的肩膀猛地一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只卖了渔夫的。”他声音发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其他的还没来得及,你们就来了。”

    杨震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些,眼底的红血丝似乎淡了些。

    他冲季洁点了点头,后者立刻起身,将打印好的供词递过去。

    纸张边缘被江波的手抖得发颤,他签下名字时,笔尖在纸上洇出好几个墨团,像在为自己的罪行画圈。

    按手印时,江波的拇指在红色印泥里反复蘸了蘸,仿佛想把那抹红刻进肉里。

    “杨局,”他突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恳求,“如果……如果有机会,去响尾蛇的坟前送束白菊吧。

    就说……就说江波不是人,对不起他。”

    杨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审讯室时,晨光正好漫过走廊,给冰冷的瓷砖镀上了层暖意。

    季洁合上笔录本,封面上的“重案六组”四个字在光里闪着亮,“小金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