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沉默了。

    那只独眼里闪过挣扎,随即被贪婪取代。

    高立伟的刻薄,弟兄们的抱怨,还有胖子画的那张“发财图”,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也不是不行。”

    胖子眼睛一亮:“老大英明!”

    “但得留后手。”独眼龙打断他,眼神阴鸷,“你留在这儿,带着两个人警戒。

    要是谈崩了,或者里面有诈,按老规矩来。”

    他招了招手,胖子连忙凑过去,把耳朵递到他嘴边。

    独眼龙用匕首柄抵着胖子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独眼里的光冷得像冰。

    胖子听完,狠狠点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还是老大高!我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带着两个弟兄悄无声息地往后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剩下的人原地不动,像融入丛林的石头。

    独眼龙靠在一棵老树干上,假眼对着竹楼的方向,真眼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又像谁在暗处磨牙。

    两个小时。

    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草丛里的虫鸣忽然停了,连远处的兽吼都没了声息。

    只有小楼方向传来的零星说话声,还有巡逻兵靴踩在泥地上的“噗嗤”声,在这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独眼龙握紧了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两个小时后,不管是进是退,他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这片被黑暗吞噬的丛林里,即将上演的,是比毒贩火拼更肮脏的背叛与交易。

    而那盏昏黄的灯下,楚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手里最关键的筹码。

    分局办公楼的灯大多暗了,只有经侦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在夜色里像只醒着的眼睛。

    郑一民坐在办公桌。

    他指尖捏着一份泛黄的档案,指腹在“唐雄”两个字上反复摩挲。

    窗外的夜风吹过,卷起窗帘一角,带着点秋夜的凉意。

    郑一民裹了裹身上的警服外套,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卷宗——这是他调出来的唐雄旧案,纸页边缘已经发脆,油墨味里混着经年累月的灰尘气。

    他虽然接手经侦的活儿,可骨子里还是刑侦的老底子。

    指尖划过“财政局局长”的职务栏时,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二十年前的五千万,那是什么概念?就算是一局之长,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独吞这笔钱,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像用渔网捞水,怎么可能滴水不漏?

    郑一民翻开刑侦结论那一页,“自杀”两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揉了揉眉心,想起下午翻看的现场照片——唐雄倒在书房,手腕上的伤口深浅不一,桌上的遗书字迹僵硬。

    更可疑的是,窗台上有半枚不属于屋内的鞋印,卷宗里只轻飘飘写了句“无关人员遗留”。

    “胡闹。”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干了一辈子刑侦,他太清楚这种“草草结案”背后藏着什么——要么是能力不足,要么是有人故意压着。

    他指尖往下滑,在“经办人”那一栏停住了:邵建国。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前几年退休的老刑警。

    郑一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陶非”的名字,想了想又放下。

    现在太晚了,这案子急不得。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呆。

    二十年前的案子,经办人还在世,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老邵是他的老熟人,当年在刑侦队时还算正直,就是性子软了点。

    如果他还有点良知,或许能从他嘴里抠出点东西。

    “明天让陶非带人去见见他。”郑一民在心里盘算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能直奔主题,得绕着弯子来。

    老邵要是真有难处,硬逼反而没用。”

    他重新拿起卷宗,一页页往后翻,目光像探照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报销单据、银行流水、证人证言……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记录,像被人精心筛选过。

    直到翻到最后几页,一张被折叠起来的便签掉了出来。

    郑一民捡起来展开,上面是几行潦草的铅笔字,像是随手记的:“唐雄案发前三天,曾与高立伟在茶楼见面,时长两小时。”

    高立伟?郑一民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个名字在最近的几起经济案件里出现过,难怪张局怀疑他!

    二十年前他就跟唐雄有牵扯?这绝非巧合。

    他把便签纸凑近灯光,字里行间似乎还能看出点犹豫——写的人好像在纠结该不该记下来。

    郑一民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很可能就是突破口,是当年被刻意忽略的线索。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郑一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案子被压了二十年,背后的水恐怕比他想的还深。

    高立伟、唐雄、邵建国……这几个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

    他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夹回卷宗,像是握住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作为警察,他见不得冤案沉底,更见不得有人在法律眼皮子底下搞鬼。

    哪怕这案子过去二十年,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得查下去。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郑一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手机给陶非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两个人去见邵建国,他是当年经办唐雄案的刑警,地址我发你。

    老规矩,注意分寸。”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沉的责任。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卷宗上“唐雄案”三个字上,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这案子,必须翻过来。

    郑一民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在对二十年前的正义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