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敲门声在办公室响起时,张局刚端起搪瓷杯,滚烫的茶水在杯底晃出一圈圈涟漪。

    他呷了口茶,对着门口扬声道:“进来。”

    杨震推门而入,警服的肩章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他没绕弯子,走到张局办公桌前,径直伸出手,掌心朝上,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张局,开门见山吧。”

    张局放下茶杯,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样子,故意板起脸:“伸着手干嘛?讨饭啊?”

    “明知故问。”杨震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贩毒案的奖金下来了吧?您这特意把我叫过来,总不能真有事吧!”

    张局被他戳穿,也不装了,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档案袋,“啪”地拍在他手上:“先看看这个。

    第一看守所王所长的处理意见,你过过目。”

    杨震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报告,眉头随着阅读渐渐蹙起。

    “处理意见我同意。”他指着其中一段,语气沉了沉,“但这王所长,必须从重。

    他在看守所待了十几年,所里那些猫腻,说他一点不知情,谁信?次次都不上报,这不是包庇是什么?”

    “你说得对。”张局点了点头,在报告上圈了个红圈,“就按你说的办,追加一条‘玩忽职守,包庇纵容’,移交纪检委彻查。”

    杨震把报告放回档案袋,递回去时又伸出了手,这次连眉梢都带着笑:“公事谈完了,该谈私事了吧?”

    张局被他逗乐,从兜里摸出张银行卡,在他手心里一放:“就你精。

    沾上毛比猴都灵。”

    “那得分跟谁。”杨震把卡揣进警服内兜,指尖摁了摁,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要是我们家领导想忽悠我,我心甘情愿被套牢。”

    “得得得。”张局捂着腮帮子,作势龇牙咧嘴,“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们这么酸。

    牙疼。”

    他挥了挥手,“拿着你的钱赶紧走,别在我这儿撒狗粮。”

    “得嘞!”杨震笑着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眼里闪着光,“对了张局,那俩私自放行的交警和特警,通报批评记大过就行。

    查过了,背后没人,交警就是胆子小犯了浑,特警没坚持住,给个教训就行。”

    “知道了。”张局摆了摆手,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搪瓷杯里的茶水还在冒热气。

    张局端起杯子,望着窗外年轻警员们匆忙的身影,低声笑了句:“年轻真好啊……”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金线,照得那杯热茶雾气氤氲,像极了这些年里,一代代警察传下来的那股子热乎劲儿。

    张局的指尖悬在文件上方,钢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

    桌上摊着的不是案情报告,是一叠因公牺牲人员的名单,纸页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卷。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龄、警号、牺牲原因——“高立伟案中阻击劫匪,中弹牺牲”“追捕过程中被歹徒射杀,当场殉职”……

    他深吸一口气,钢笔重重落下,“张建华”三个字透过纸背,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以往签立功奖状时,他的字迹遒劲有力,可在这些名单上,笔画总有些歪歪扭扭。

    就像此刻,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颤,眼前晃过的不是冰冷的文字,是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刚从警校毕业,有的孩子才刚会叫爸爸。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张局把钢笔扔在桌上,指节抵着眉心。

    他不敢想,这些名单送到家属手里时,会是怎样的撕心裂肺。

    “因公牺牲”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纸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些牺牲恐怕连一场像样的追悼会都不会有。

    死囚被劫本就不是光彩事,若是大肆宣扬,只会让百姓质疑警方的能力,动摇人心。

    可这沉默的代价,是用一条条人命换来的。

    “唉……”张局拿起名单,轻轻放进档案袋,锁进抽屉最深处。

    他能做的,只有在抚恤金上多争取一些,在子女抚恤政策上再落实一些——这些实际的好处,总比空泛的“烈士”称号,能给家属多一点慰藉。

    办公室门被推开时,杨震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来。

    他看见季洁正低头给钱多多讲着什么,钱多多手里的笔记本记满了字,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杨局,我先出去整理下笔记。”

    说完就溜了,脚步轻快得像怕被抓包。

    “你看你,把人家孩子吓的。”季洁抬头,眼里带着笑。

    杨震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捏了捏她的手心:“严是爱,松是害。

    这小子机灵,就是嘴没把门的,得敲打着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局找我,是说内部违纪处理的事——看守所王所长要从重查,还有那俩私自放行的交警特警,记大过通报批评。”

    季洁“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们之间向来如此,工作上的事点到即止,不用事事说透。

    杨震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十二点。

    “领导,下班了。”他站起身,伸手牵住她,“你订的哪家饭店?我可得好好尝尝领导的眼光。”

    “去了就知道。”季洁被他拽着往外走,警服的袖子蹭到一起,窸窸窣窣的响。

    走廊里遇见相熟的警员,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打趣。

    “杨局,季警官,出去吃饭啊?”

    “嗯,庆祝,庆祝。”杨震扬了扬牵着季洁的手,笑得坦荡。

    季洁的脸微微发烫,却没挣开。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温暖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