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野微笑道:“正因为是自家产业,才更要如此。我今日随意拿取,明日上行下效,岂不要乱了规矩?”

    “是、是,当家的说的话,我一定记在心上。”掌柜的心里一凛,心想这位漂亮得过分的新任当家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主。

    回到谢家,路过花园时,远远便听到有马嘶鸣声,声音极响亮。

    “少帅厉害!”还有谢钧崖几名亲卫大声喝彩的声音。

    危野脚步一转,走过去看。过去谢老爷子喜欢练些拳法强身健体,在花园中间修了一片平坦的空地,此时一匹高大的骏马正在其中奔驰。

    谢钧崖坐在马背上,一身劲装,英姿勃发,马不时前后蹄撅起,使尽浑身力气意图将他甩下去。谢钧崖手臂肌肉结实鼓起,正在驯服这匹烈马。

    亲兵们皆是目带崇拜地看着他,大声给谢钧崖鼓劲,危野不由被激烈的气氛感染,仰头眸光闪闪看着马背上的人。

    谢钧崖偶然瞥见他的视线,心里一跳,仿佛被他唇畔柔软的笑击了一下。

    “少帅!”亲兵们惊愕大叫,看到谢钧崖忽然摔了下去。

    丰富的战斗经验让谢钧崖下意识护住身体,两个前滚翻,便单手撑地站了起来。

    “少帅,你没事吧?”亲兵立即围了过来,谢钧崖透过几个健壮的身影,看到他们身后危野担忧的视线。

    “起来起来,我没事。”谢钧崖不耐烦地把亲兵们赶开,大步走到危野面前,“大嫂怎么来了?”

    “我看到你在驯马,就忍不住过来瞧一瞧。”危野打量着他身上的灰尘,发现他毫发无伤,含笑打趣,“你真抗摔。”

    谢钧崖想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懊恼皱起眉,“刚才……是失误。”

    “嗯,是失误。”危野抿唇笑起来,他闪亮的目光转向那匹马,忽然问:“我能试试吗?”

    “嗯?”谢钧崖愣了,“你会骑马?”

    “不会。”

    “那还敢说试试?”谢钧崖浓眉扬起,“这马很烈,会摔死人的!”

    “我不会骑马……”危野凤眸微挑,流露出一点得意,“但绝不会被它摔下来。”

    红鬃马正跑过前方,他不等谢钧崖说话,竟然直接撩起长衫下摆,跑了过去。

    “哎!”谢钧崖瞳孔一缩,立即跟去,做好接住他的准备。

    却见危野轻盈翻身上马,学他的动作勒紧缰绳。马一声嘶鸣,在谢钧崖胆战心惊中前蹄高高扬起,却没能将他甩下去,开始在场内急速奔跑。

    危野伏低身体,上身贴在马背上,脊背弯成一条优美的曲线;柔韧的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竟如黏在马背上一般。

    红鬃烈马攥人眼球,此时却被危野 艳的颜色生生压了下来,无论它怎样跳跃甩动,都甩不开黏在背上的人,数圈之后,终于渐渐停下来。

    危野缓缓直起身,兴奋地微微喘息,双眸莹莹亮如星辰。

    谢钧崖走到马旁,目光灼灼看着他,“你 ”见危野要下马,忙伸手扶他。

    危野借力跳了下来,好奇摸上马头,红鬃马打了个响鼻,微微俯首。

    危野撸了会儿马,转头对身旁谢钧崖笑道:“我以前跑江湖卖艺,练的就是腿上功夫。”纤长手指点向花园墙边的水缸,庞大水缸不下一百公斤,“那种缸,我能用脚顶住不下半个时辰。”

    说到兴头上,危野撸起袖子,“我给你们表演一下……”

    几个亲兵都在张大眼睛看他,还有个人激动地叫了声好,谢钧崖狠瞪他们一眼,忙拦住危野,“水缸太糙了,大嫂别累着。”

    “也是,我现在穿得这么好。”危野放下掖在腰间的衣摆,眸光一转,看向不远处的桂树,“那个不错。”

    助跑几步,飞身而上。

    谢文修正站在桂树底下,被他气势汹汹的来势一惊,差点忘记自己没有实体。

    嘿,让你吓唬我。

    危野非得记仇地吓唬回去,修长双腿踢向呆愣的谢文修,穿过,交替在树干上蹬了两下。整个人直窜起两米高,扭身翩然落地。

    砰!粗壮树干肉眼可见颤了几颤,满树盛开的桂花簌簌飘落,犹如下了一场黄金雨。

    危野沐浴在桂花雨里,顾盼生辉,白肤黑发、连浓密的长睫都粘上甜美香气。

    谢文修出神地看着他,没有心跳的胸腔里竟好似有心脏在跳动。

    然而当他随着危野的身影转眼,忽然看到谢钧崖灼灼望向危野的视线。

    灼热、专注,极力用温柔隐藏着侵略性。谢文修的目光沉了下来。

    第28章 被争夺的遗产(八)

    危野虽然不喜欢劳心劳力,要担起责任时,做事情也相当认真负责。这天一早他出门视察铺子,恰好在门口碰见同样准备外出的谢束云。

    “嫂嫂早上好。”谢束云主动跟他打招呼,“去看生意吗?”

    “是,早上好。你也出门呐?”谢三爷这么多年云游在外仙踪无影,在家里宅也是真宅。他回来这段时间,整天待在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这还是危野第一次看见他出来。

    “最近谢家死人多,阴气太重。”谢束云道:“我想去买朱砂,画点符镇宅。”

    “朱砂也是药材吧?我记得临街有间咱家的药铺。”危野一直对这些神神道道的手段有点好奇,便和他顺道一起去。

    药铺在闹市,地段好门面大,药材种类齐全归整,亮堂堂一间铺子。

    掌柜在谢家多年挺有资历,腆着肚子笑道:“当家的来了?顺子,快给当家的看座倒茶。”

    原本倚在柜台里的伙计懒懒起身。

    危野在雕花乌漆椅上坐下,看了一眼吊儿郎当的伙计,“这孩子没什么精气神,是干活太累了吗?”

    “这是我侄子,他打小就这样。”掌柜的满嘴夸奖,“别看他这样,干活可勤快,脑子也聪明着呢,算账跑腿都是一把好手。自从他来铺子里,帮了我不少忙。”

    顺子刚来不久,身上穿的却是高等级伙计的衣服。危野似笑非笑道:“万掌柜倒是举贤不避亲。”

    万掌柜嘿嘿笑,一点儿都没不好意思,“都是为了生意,就算被人说闲话我也忍了。”

    危野勾了勾唇,看向不远处的谢束云。

    “这位便是咱们三爷?”万掌柜是个人精,一瞧谢束云一身道袍就看出他的身份,“果然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

    恭维话还没说完,谢束云忽然道:“这朱砂有问题。”

    万掌柜微微变色,仍端着笑脸,“三爷,瞧您说的,咱家铺子里绝对都是好货,怎么可能有问题?顺子!”他给侄子递了个眼色,“是不是运货的时候没瞧仔细,让东西受了潮?”

    “都是我不小心,后头还有货,我这就去换。”顺子撸起袖子上前,就要把装朱砂的木匣端走。

    谢束云手掌一张,按在木匣边缘。顺子使了一下劲竟然没搬动,脸都憋红了。

    危野有点惊讶,“谢束云有两把刷子啊。”

    001道:【根据资料,道士一个人走南闯北,上山下崖采药,一般都会练习一些护体的功夫。】

    “哈,这下有意思了。”

    【你好像很高兴?】

    001察觉到他心底声音雀跃。

    “这不是上杆子给我创造立威机会嘛。”

    万掌柜欺他年轻不懂,危野进门就看了出来,他走到谢束云身边,“三弟懂行,不如具体说说?”

    谢束云拇指粘起一拈红色粉末,和食指搓了搓,指肚上蒙上一层浅红色。“嫂嫂你看,掉色。”他道:“纯正的朱砂是不掉色的,这里面混了不少其他粉末,染成红色,外表便以假乱真。”

    这是一匣朱砂粉,并排放着的是一匣块片状的朱砂。谢束云捡起一片看了看,又道:“这一盒写的是上等镜面砂,镜面砂以色鲜红、有光泽、质脆者为佳,这里面却掺了颜色灰暗质重的豆瓣砂。”

    “鱼目混珠,以次充好。”危野面色沉了下来,他压下怒火,仍然平静地质问:“万掌柜怎么说?受潮了?”

    “三爷年轻,恐怕看走了眼……”万掌柜强笑。

    “我是年纪不大,却跟朱砂打了十几年交道。”谢束云拍拍掌上残留的红粉,瞥他一眼,“你开药铺的时间应该不比我短,真的看不出来?”

    万掌柜脸颊抽搐了一下,忽然转头骂侄子,“顺子,我叫你去买朱砂,你眼色怎么长的,怎么买回这样的孬货来?”

    “叔,我?!”顺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弯下腰认错:“我那天喝了点酒,眼花,这才被人骗了。”

    危野冷眼看着这两人唱双簧。

    “你糊涂啊!给主家办差怎么能这么大意?”万掌柜骂完,对危野欠下身,“当家的,都是我管束不严,这些损失我自掏腰包补上,您看这样怎么样?”

    “不急。”危野微微笑了一下,万掌柜见他和颜悦色以为过关了,刚要恭维他一句,却听他接着道:“既然顺子喝酒去采货,想必看走眼的不仅朱砂吧。”

    万掌柜是谢家老人,他轻易处置会叫其他人寒心,事情变大才能有所断决。

    谢束云不用危野说,已经转身去看其他药材。

    “不会有其他问题,何必劳烦三爷……”万掌柜脸颊肉抽了起来,裹着三层肥肉的脖子上瞬间冒出腻汗。

    谢束云看起来好说话,其实是个相当随性自我的人,从他当众说要养危野就能看出来。

    此时他不想理万掌柜,就算对方跪下哭求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谢束云逐一检查药材,很快从中发现许多以次充好的情况。

    危野唇边弧度彻底收了起来,他笑时有多好看,此时就有多冷,“万掌柜,你该不会想说,这些事都是顺子做的吧?”

    万掌柜擦着汗还要强辩,危野转向墙边不敢说话的两个小伙计,“你们来说。”

    两个伙计不敢张嘴。

    “放心说,我保你们。”危野用手段利诱,一个伙计才壮着胆子道:“这些东西都是掌柜和顺子新进的,我们也觉得不对,但掌柜的就让我们卖这些。”

    一个人开口就好办了,另一个也说:“以前负责采买的李副掌柜,被他借口年纪大给赶回家了!”

    危野给出两块银元,又有账房急忙插言:“买的东西虽然次了,账上出的钱反而多了!”

    “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危野淡淡道:“万掌柜,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了。”

    他生起气时睫毛微垂,红唇紧抿,冷艳之色灼人眼球。

    叫人瞧着他这般模样,心便不由自主揪了起来。

    谢束云学医学道,一向认为天下人都是骨肉裹着皮囊,对人的外表并不敏感,此时目光也停了一瞬。

    危野和别人生气的时候不同,很特别,谢束云思考了一下,觉得特别的好看。

    危野道:“按谢家规矩办,犯错者逐出去,谢家旗下的铺子以后永不录用。”

    谢家不用,安城还有哪一家敢用?

    顺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声道:“当家的,我叔替谢家卖命几十年,就出了这么一回错,你可不能卸磨杀驴啊!”遇见这么会撒泼打滚的,换个脸皮薄涉世不深的人,能被他当场嚎得脸红,“您大人大量菩萨心肠,就饶了他这一回吧!”嚎着嚎着,伸手去抱危野的腿。

    危野想退,下一秒,顺子已经被人扔出两米外,谢束云挡在他面前,皱眉道:“离我嫂嫂远点。”

    别看他长着张娃娃脸,冷下声音时,高挑的背影还蛮给人安全感的。

    危野从他身后走出一步,正要让伙计把他们拉出去,门外路过谢钧崖的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