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危野一枚银币的屋主从屋后闪出来,谄笑道:“大人,您吩咐的事儿我都办妥了,您看……”

    危野将说好的另一枚银币给了他。刚出森林的死灵法师还没有金钱观念,手里握着宝石随意给出去,把尤金心疼的心里滴血。尤金废了好大力气掰正了他这一点,危野手里才多了零钱。

    两人正要离开,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抽泣声。从破损的木板缝隙望进临近的屋子里,一个幼童正躺在简陋床铺上哭,身边的母亲面露痛苦。

    艾尔维斯立即问:“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屋主叹了口气,“小艾伦生下来就身子骨弱,总是生病,命不好,生在这种鬼地方,早晚要死。”

    他有些同情,但这同情也有限,毕竟自己也正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艾尔维斯:“附近的教廷没有派神官来帮忙吗?”

    “神官?”屋主冷笑了一声,他以为两人是神殿的敌人才被通缉,忍不住大倒苦水,“神官只会服务那些贵族,哪儿有时间来管我们这些平民?艾米曾经苦苦哀求一位神官来给小艾伦看一看,您猜怎么样,神官大人要三枚银币才肯来一趟!”

    一枚银币足够贫民窟的一家人生活一个月,艾米根本拿不出来。

    屋主道:“您是落难的贵族吧?像您这样生活在蜜罐里的贵人,一定想不到我们的命有多贱。”

    艾尔维斯怔怔道:“那刚才,神殿的人过来……”

    屋主:“艾米壮着胆子求过了,那位骑士大人行色匆匆,连话都没听完就走了。”

    原本应该传播仁慈的光明信徒,却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

    小艾伦忽然浑身佝偻,痛苦痉挛起来。

    艾尔维斯顾不得在人前暴露,立即抬腿走了过去,白光一闪,孩子渐渐恢复平静,蜡黄的小脸头一次红润起来。

    艾米惊喜得脸上全是泪水,要跪地感恩时,眼前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屋主看着这一幕傻了眼,“这位大人竟然也是神官?”后怕得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艾尔维斯当然不会怪罪屋主,此时的他满是茫然,“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神官也会做这种事……”

    之前去精灵之森,是艾尔维斯第一次出门历练,他提出过想要沿路体察世情,身边的护卫也只是带他参观了安排好的地方。

    在贫民窟,能看到毫无遮掩的丑恶,也能看到真实的苦难。

    艾尔维斯开始怀疑过去自己被局限的思维。当他脱离对教廷的滤镜,以旁观者的视角重新思考时,便忽然意识到,所谓的光明教廷,也不过是一个由人类建立的组织而已。

    教廷的弊端不仅是对他心怀恶意、道貌岸然的教皇,任何庞大的势力时间一长,人员一多,就会变得腐朽,欺压民众、党派倾轧、铲除异己……即使是背诵教义的神官和骑士也不例外。

    危野瞧瞧一旁的艾尔维斯,这么好脾气的乖宝宝,都要不忍心为难他了。

    但无论如何要把他拉到自己一边,只是同情黑暗魔法师不行,他必须彻底颠覆对光明教廷的信服。

    危野:“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明白了。”艾尔维斯缓缓说着,目光湛湛,“光系法师与其他任何元素的魔法师都一样,是有人性缺点的普通人,并非教义上说的天生圣洁。”

    “ 评判圣洁与罪恶的,不该是元素力量,而是人心。”

    危野心里呱呱鼓掌,轻轻抿唇笑了一下,他刚想夸一夸艾尔维斯思想有深度,脚步忽然一顿,神色变得懊恼。

    “怎么了?”

    “我忘记了……”危野呆滞看向他,“我去神殿,本来该帮尤金找药的,但是找到你就忘记了。”

    这种时候,他会怀念起001来,有他在身边,肯定会及时提醒的。

    “放心。”艾尔维斯清雅的眉眼温柔含笑,修长手指中忽然多出一样东西,洁白的药瓶呈现在危野面前,“答应你的事,我一直记得。”

    *

    尤金被安置在一家偏僻的旅馆,给足了钱,即时被人搜查,店主也会帮忙藏匿。

    危野赶到的时候,教廷已经来过一趟,店主将密室打开,把人交给他,又给风尘仆仆的两人开了两个房间。

    艾尔维斯带的药是神殿的珍品,于灵魂疗伤有奇效,危野第一时间给尤金灌了下去。“要多久能醒来?”

    “不确定,但不会太久。”艾尔维斯站在一旁,道:“你不需要在一旁守着。”

    危野“嗯”了一声,向浴室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还站在原地的艾尔维斯,“我要洗个澡,你不回去洗一洗吗。”

    艾尔维斯脸一红,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半兽人,抬步离开。

    长发披散身后,沾了水格外厚重。危野走出浴室时只觉费劲得很,懒懒一头栽倒在床上趴着。

    真是头重脚轻。

    身上忽然一轻,一双手从旁伸过,捧起了他湿漉漉的头发。

    “你醒了?”危野侧头,却没看到尤金的脸,动作轻盈的半兽人已经俯在他背后,用床边的干毛巾擦拭他的头发。

    “你不该这样躺,后背都湿了。”尤金道。

    危野不在意地“嗯”了一声,问他:“你从混沌深渊昏迷到现在,感觉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尤金的声音格外轻柔,“你怎么不问问,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危野平时很少有好奇心,但同伴想让他问,他就跟着问了出来,“你看到什么了?”

    发丝被轻扯的触感一顿,接着,后脑传来微微麻痒,手指按压的舒适力道穿梭其间,“我看到了你。”

    按摩得太舒服,让人不想说话,危野轻轻发出一个疑问的鼻音,尤金低沉的声音已经自己接了下去,“一开始,我回到了小时候,被村里的人扔石头、驱赶,偷面包被毒打,走到哪里都被骂杂种……”

    “那些经历想起来,真叫人不爽。”尤金并非如表面这样表现得毫不在意。

    但

    “然后我就看到了你。”

    “你说我不是杂种,还夸我有混血优势。”渐低的声音从背后传入耳中,越来越近,“我当时觉得你好漂亮啊,站在月光下的样子简直像月神……”

    对方擦拭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背后一沉,叹息一般的声音落入耳中,尤金蹭着他湿滑的发丝,轻笑道:“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第144章 死灵法师的职业操守(十七)

    空气静谧,只能听到背后呼吸一下又一下,越来越灼热打在后颈上。

    “什么怎么办。”危野从昏昏欲睡中清醒,难耐地动了动,“很痒。”

    他脖颈激起了一小片疙瘩。

    看着白皙肌肤一点一点染上红色,尤金目光闪了闪,他就像一只真正的大猫,整个人趴伏在危野的背上,挨蹭吸闻着主人的味道。

    只不过这只猫大得过分,以至于连主人的轻微挣扎都不放在眼里。

    湿衣服粘在后背,黏腻湿热,危野努力扬起脖颈,想要从大猫的爪下爬出来,却四肢笨拙无力,只把自己弄得开始喘气。

    “你起来。”他有些不高兴,“压到我头发了。”

    “抱歉。”头发一轻,尤金终于半撑起身体,然而他仍不肯离开,貌似体贴地询问:“让你不舒服了吗?”

    危野咬唇忍住喘息,“感觉很奇怪……”

    与半兽人同行那段日子,对方教过他不少事,他下意识用求助一般的语气,却没看到背后人黏在他身上的眼睛,那目光带着笑意,而极力压抑凶猛侵略的欲望。

    “哪里奇怪?”沙哑的声音伴随热气落进耳中,危野忍不住颤了颤,摇头。衣衫簌簌摩擦,有微粗糙的触感缓缓向下,尤金细致地问:“这里吗?还是哪儿?”

    莫名躁动让危野张口咬住了自己的指节,他额头抵住床板,战栗不安,“不行,这样好奇怪,难受……”

    “你不是难受。”尤金低低笑起来,“而是觉得相反才对。没试过吗,我来教你……好不好?”

    口中问着“好不好”,男人已经不请自动。想起上一次被阿兹曼碰到的地方、差点被做成的事,危野睫毛颤得更加厉害,他推拒的力道渐弱,整个人靠在了尤金的怀里。

    衣角被紧张抓着,尤金在他耳边爱怜地道:“别害怕。”

    危野小腿忽然被什么碰到,毛茸茸的感觉滑过去,吸引他的注意力,“给你捏捏我的尾巴。”

    又黑又长的豹尾四处游移,缠住了他细白的手腕,柔软又灵活有力,尤金笑问:“好捏吧?”

    “……好捏。”危野抓紧了豹尾的尾巴尖儿。

    闻言,尤金却又冷哼一声,低哑的声音带出酸意,“我是不是比那个暗精灵好?他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没有尾巴给你摸。”

    “唔。”危野胡乱点了点头,大脑一片空白时,忽听房门吱的一声轻响,他茫然睁大了眼睛,下意识一口咬住手里的尾巴,想要回头去看,隐忍细碎声音,“有人……”

    眼前一黑,尤金的手掌捂住了他的眼睛,他说:“你听错了,不用管。”

    旅店简陋的木板门在空气中轻颤,似乎刚刚被人猝然关上。

    艾尔维斯转身倚在墙上,心脏几乎跳出胸腔,面红耳赤。

    *

    尤金走出房间时,果然看到那位光明圣子还在。他一只手握拳抵在墙壁上,神色全然失了镇定。

    “现在你可以进去了,有话快说,他很累。”尤金勾了勾唇,大大咧咧没有收起自己标志性的兽性特征,豹尾竖在身后,雄性气息满溢。

    经过艾尔维斯身边,让他眸光一颤,那黑呼呼的尾尖儿上皮毛被打湿,显然被亲密地咬过。

    房门再次响起,危野抬起眼,他微微汗湿的侧脸压在枕头上,长发散乱披在枕边,微抬的眼角有种独特的慵懒。在他身上,仿佛发生了某种说不出的变化,艾尔维斯坐到桌边,红着耳根不敢看他。

    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上碾压,波动又压抑,他垂着眼,脑中却闪过死灵法师被又舔又咬,面色潮红的模样。

    “艾尔?”危野疑惑道:“有事吗?”

    艾尔维斯身体微僵,递给他一杯水。

    危野道了声谢,半坐起来小口啜饮。艾尔维斯及时接过空杯子,眼神躲闪,“你还好吗?”

    危野歪了歪头,“我很好啊。”又似想到什么,面上闪过一丝不寻常的怔愣,他恍然大悟直起身体,分享,“哦,刚才我好像知道了,不纯洁的话需要……”

    “我知道!”艾尔维斯喉间一哽,垂下眼。

    被打断的危野“啊”了一声,眨眨眼,“你知道就好。”

    艾尔维斯不看他,也不说话,直挺挺坐在那里,危野昏昏想睡觉,虽然没到最后一步,半兽人什么的却太刺激,搞得他腿还有点儿软。他再次开口问:“你来找我有事吗?”

    “我……”艾尔维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说出自己来的目的,“我要回神殿。”

    都这样了还要回去?危野讶然,“为什么?”

    艾尔维斯眼里有迟疑、不舍,但沉默片刻后,这一切都变成坚定,“我要做教皇。”

    “我必须改变这一切。”他深深看着危野,眼里不是对权利的欲望,而是改变现状的勇气,“你等我。”

    对方如此郑重,危野也认真点头,“我等你。”

    艾尔维斯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离开,有一点他没有说,让他坚定回去的另一个理由,正是刚才发生的事。

    西蒙和尤金……那一幕震动心潮,对他而言是开窍,也是结束。

    艾尔维斯唇边笑容带着苦涩,如果他来晚了,至少成为教皇,还能为西蒙做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