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枯井边,火把的光芒在赵雄手中跳跃,映照着他那张因激动和寒意交织而显得格外冷硬的脸庞。那方手帕里包裹的小小黄铜滑轮残件,此刻重逾千斤。

    新鲜的刮痕、喷溅的血点、断裂的滑轮……这一切都无比确凿地证明,四年前那场罪恶的抛尸行为,确系借助了简易的滑轮装置在此处完成!而留下这些痕迹的装置,就在不久之前还曾被使用或触碰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很可能在近期重返过抛尸现场!

    是出于不安?是为了检查尸体是否被发现?还是…为了处理可能遗留的其他证据?

    无论哪种可能,都表明凶手极其谨慎,且对这片区域依然熟悉!

    赵雄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强压下立刻下令全城搜捕的冲动,大脑在飞速运转。

    重返现场…必然会留下痕迹!不仅仅是井口的这处!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再次扫向井台周边。这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和时间范围(近期),勘查便有了全新的重点。

    “吴文!火把打近!仔细照看井台周围一丈内的地面,特别是杂草丛生、不易察觉的地方!寻找近期留下的脚印、拖拽痕迹,或者任何不属于这里的物品!”赵雄的声音压抑着兴奋,语速极快。

    “是!”吴文也意识到了转机,精神大振,立刻高举火把,几乎贴地照射,一寸寸地勘察。

    林小乙依旧瘫坐在地上,似乎还没从惊吓和“闯祸”的恐惧中恢复过来,身体微微发抖,不敢看那口幽深的枯井。

    高逸的内心却如明镜般雪亮。赵雄的判断完全正确!凶手近期极大可能重返过现场!而重返现场,往往是罪犯露出马脚的关键时刻!

    他的目光也看似无意地扫视着周围。夜间的视野受限,但某些痕迹在火把的特定角度照射下,反而会比白天更明显。

    突然,在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距离井口约七八步远的一丛茂密的、半枯黄的蒿草下,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反光一闪而过!

    那反光很弱,若非特定的角度和火光晃动,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林小乙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又像是为了缓解恐惧而下意识地四处乱看,目光“无意”地定格在那片蒿草丛,脸上露出一丝轻微的、带着点好奇的疑惑,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那草下面…怎么好像…有个亮晶晶的小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在全身心投入勘查的赵雄和吴文耳中,却清晰无比!

    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转头,顺着林小乙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

    “哪里?”赵雄急问。

    林小乙似乎被吓了一跳,怯生生地伸出手指,指向那丛蒿草:“就…就那里…刚才火把照过去…好像闪了一下…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

    “过去看看!”赵雄毫不犹豫,立刻大步走向那丛蒿草。

    吴文举着火把紧跟其后。

    拨开茂密枯黄的蒿草,火把凑近地面仔细照射。

    只见在草丛根部,泥土之中,半掩半露地躺着一枚小小的、约指甲盖大小的——玉质鼻烟壶塞子!材质普通,做工粗糙,但在这荒郊野岭出现,却显得极不寻常!

    塞子顶端镶嵌着一颗极小的、劣质的绿色琉璃珠,刚才那微弱的反光,正是火光照在这琉璃珠上产生的!

    赵雄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将鼻烟壶塞子挑起来,对着火光仔细察看。

    塞子底部似乎还沾染着一点黑褐色的、像是干涸的烟草末?但仔细看去,那颜色和质地又有些可疑…

    而更重要的是,在塞子旁边的泥土上,清晰地印着半个鞋印!鞋印较新,纹路清晰,与周围自然的地面截然不同!而且这鞋印的尺寸和花纹,与白天勘查时发现的那些模糊陈旧的痕迹完全不同!

    “是新留下的!”吴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时间绝不会超过三五天!”

    近期有人来过!并且在此处遗落了一个鼻烟壶塞子!

    赵雄小心地将鼻烟壶塞子也用手帕包好,然后又仔细地将那半个鞋印用随身带的工具做了简单的拓印。

    “搜索周边!看还有没有其他痕迹!”赵雄下令。

    这一次,三人都开始仔细搜索。很快,在通往路边的小径旁,又发现了几处模糊但较新的脚印,方向正是朝着枯井而来,又离开!

    凶手果然近期来过!

    而遗落的这个鼻烟壶塞子,极有可能就是其不小心掉落的!

    这是一个重大突破!

    “鼻烟壶…虽然不是稀罕物,但也不是田间农夫常用之物。”吴文分析道,“有此习惯者,多半是有些闲钱、或是有某种特定身份癖好的人。”

    赵雄点头,目光锐利:“而且你们看这塞子,做工粗糙,琉璃劣质,像是市井之徒所用。但偏偏又有此等闲情逸致…”

    一个模糊的形象开始逐渐清晰:有使用鼻烟习惯、经济状况尚可但并非大富大贵、可能混迹于市井、且手腕有疤(根据刘婆子证词)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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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刻回衙!”赵雄当机立断,“比对鞋印!查证鼻烟壶塞子来源!重点排查城内以及城南附近有鼻烟嗜好、且符合之前所有特征的男人!”

    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烧!

    三人连夜赶回县衙,顾不上休息,立刻投入工作。

    吴文负责处理鞋印拓片,仔细研究其花纹和尺寸,并与卷宗中记录的一些有前科人员的鞋印进行初步比对。

    赵雄则拿着那枚鼻烟壶塞子,反复端详。那点黑褐色的残留物让他格外在意。他找来衙门里经验最老道的仵作周老头。

    周老头拿着放大镜,就着油灯,仔细看了半晌,又用小刀刮下一点点粉末,放在鼻尖嗅了闻,甚至用舌尖极其小心地尝了一下(古法验毒之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赵捕头,”周老头沉声道,“此物绝非烟草末!色泽暗沉带黑绿,嗅之有极微弱的腥气,尝之带有刺舌的酸涩之感…依老夫看,这倒像是…某种经过粗劣提纯的矿毒残留!”

    “矿毒?!”赵雄和一旁的吴文都吃了一惊。

    “不错!”周老头肯定道,“像是从某种含毒的矿石中简单提炼出来的粉末,常用于毒鼠之类,但若是人误服或吸入,也会中毒轻则呕吐眩晕,重则致命!这塞子上沾染不多,但绝非无意间沾染,倒像是长期盛放此类毒物所致!”

    长期盛放矿毒的鼻烟壶塞子!

    凶手不仅残忍暴力,还可能使用毒物?!

    这个发现让案情更加扑朔迷离,但也提供了更具体的排查方向——一个可能接触并使用矿毒的人!

    就在此时,之前被派去暗中排查手腕带疤男子的郑龙也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沮丧。

    “头儿,排查遍了,符合身材口音条件的倒有几个,但右手腕有四年前新疤的,一个都对不上!要么疤的位置不对,要么就是老疤,要么时间对不上…”

    这个结果并未出乎赵雄意料,真凶岂是那么容易暴露的。

    但赵雄并未失望,反而将那颗鼻烟壶塞子递到郑龙面前:“看看这个。重点调整,排查城内及城南,有鼻烟嗜好、并且可能接触或使用矿毒、身材中等壮实、本地口音、右手腕或有旧疤(疤痕可能随着四年时间变淡,但不会完全消失)的男子!特别是屠夫、药铺伙计、矿工、以及…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却偶尔手头宽裕的市井之徒!”

    “矿毒?鼻烟壶?”郑龙有些懵,但看到赵雄严肃的表情,立刻领命,“是!我这就带人再去查!”

    有了如此具体且独特的特征,排查范围瞬间缩小了无数倍!

    郑龙带着人再次匆匆离去。

    赵雄坐回椅子里,手指揉着眉心,虽然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看向一直缩在角落椅子上、似乎因为又累又怕而昏昏欲睡的林小乙。

    今夜,又是他…

    一次“失手”掉落火把,发现了井口的关键证据。

    一次“无意”的自言自语,找到了凶手遗落的鼻烟壶塞子!

    这两样铁证,任何一样都足以颠覆案情!

    赵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看似无害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郑龙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激动,几乎是冲进了值宿房!

    “头儿!找到了!!”郑龙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城南菜市口有个张屠户!平日就好吸鼻烟!他右手腕上就有一道长长的旧疤!虽然过了四年疤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而且有人回忆说,大概四五年前,他确实有段时间右手受了伤,包着布,说是杀猪时不小心划的!还有,他姐夫就在城外的石灰窑干活,那地方偶尔能接触到些有毒的矿渣!最重要的是,他家里经济状况时好时坏,但四五年前那阵子,好像突然阔绰了一阵子,还清了赌债!”

    张屠户!

    手腕有旧疤!

    嗜好鼻烟!

    可能接触矿毒!

    四五年前经济异常!

    所有特征,完美吻合!

    赵雄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射出慑人的精光!

    “确定吗?!”

    “!弟兄们暗中比对了他家门口的鞋印,和我们在井边拓下来的那个,花纹大小几乎一模一样!”郑龙激动地补充道。

    铁证如山!

    真凶,终于浮出水面!

    赵雄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响。

    “立刻集合人手!包围张屠户家!绝不能让此獠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