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他性格如此,要么他觉得这个皇帝不行、用委婉的方式是劝不住的、非得言语激烈刺耳才行。

    要么,他就是故意的,想用忠言直谏给自己刷好名声。

    秦王政大概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爱子的温言软语他很受用,臣下的识大体懂进退他也很受用。

    桥松眼睁睁看着他祖父被李斯的一番作态哄得眉眼舒展,感觉自己又学到了点新东西。

    才来章台宫没多久,他已经学到很多了。

    桥松默默拿过他记笔记的纸张,在上面添了几条新的经验总结。

    蒙毅没有偷看太孙写东西的意思,但他得将太孙案上的新律拿给李斯。就这么探身的功夫,不小心瞄到了他在写什么。

    「十一,有时候虽然不是自己的错,但也要主动认错,这样祖父会开心。」

    蒙毅:……

    这怎么把王上写得像个昏君似的?

    前面还有十条,蒙毅甚至都不敢看具体写了什么东西。他匆匆拿起奏折递给了一旁的侍者,让侍者帮忙送到不远处的李斯那边,他自己就不起来了。

    可眼睛是个控制不住的东西,余光还是没忍住瞟了两眼。

    「十二,适当的退让是为了达成目的,与人交往要注意手段。」

    蒙毅:…………

    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已经开始学习手段了吗?手段这个词用得可真辛辣啊,感觉再这么下去太孙得被养歪。

    蒙毅抽了个时间,委婉地对王上和太子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结果扶苏的反应是:

    “嗯?这不是挺好的吗?”

    当皇帝的最好别是个正人君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学习使用手段,多好的苗子呢。

    秦王政总算从孙子身上找到一点和儿子相像的地方了。

    桥松这小子看着端方,其实肚子里坏水也不少。大约继承了亲爹的白切黑,只不过他爹懒得装,他装得比较好而已。

    既然是和爱子学的,那就没什么了。

    秦王政也宽慰心腹臣子:

    “周朝那套以礼待人日后只会越来越行不通,太孙这般才是为君之道。只要不过分玩弄人心,致使朝纲混乱,便无需担忧。”

    孔子说东周礼崩乐坏,就是因为以前过于讲礼了,衬托得后来的人十分野蛮。打仗都要双方先约定好一个时间,再等两边军队都列阵完毕,然后再堂堂正正地打,在后世看来堪称儿戏。

    蒙毅仔细一想,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方才是以看晚辈的心态看待太孙,才担忧孩子误入歧途。实则那位是日后的大秦之主,他这般有些僭越了。

    好在王上和太子都并不计较这点小事,还让他日后多与太孙交流。

    扶苏还道:

    “我与父亲太过忙碌,恐怕没有太多时间教导太孙。郎中令先替我们看着点孩子,等日后封你个太孙太师的虚衔。”

    哪来的“太孙太师”这个说法,扶苏明显是在开玩笑。

    如今的大秦连起于殷商的“太师”之职都废弃了,认为大秦用不着这种辅弼国君之官。太师从名头上就仿佛高帝王一辈,难免让秦王政想起当初大权在握还自诩长辈的吕不韦等人。

    后来那些朝代常见的太子太师、太子少师等三太三少,在大秦更是没影的事情,更别提太孙了。

    扶苏也没重置过这样的官职,哪怕只是个虚衔。

    太子身边可以有教导他的老师,但扶苏认为还是少给那些老师额外的优容比较好,免得太子继位后老师们仗着这些倚老卖老。

    蒙毅也没当真,只道:

    “太子殿下若是将休息的时间省下来,便有空教导太孙了。”

    自己偷懒躲闲得起劲,还好意思说没空管孩子。

    秦王政打断了二人的互损:

    “按照经验,今日该有齐国那边的奏报递过来了,爱卿可曾见到?”

    非常拙劣的转移话题手法。

    稍稍占据上风的蒙毅只好鸣金收兵:

    “奏报还未送达,许是齐国又出现了什么变故。”

    齐国的奏报没送来,倒是将作少府前来求见了。

    将作少府为大秦掌管宫殿建筑的官职,之前他比较清闲,只需要督建宫室的修缮,然后每年过问一下各地行宫的情况即可。

    这个活不多,还有上面的少府令帮忙盯着。少府令为人十分负责,于是他就能稍稍偷懒一些。

    但后来秦王政放弃修建六国宫,开始专心建造玄宸宫后,他可就忙碌起来了。

    玄宸宫占地面积极为庞大,是个不小的工程。将作少府接连数年都被困在这个工地上走不脱,连咸阳宫里的日常修缮都被委托给少府令全权负责了。

    不过由于原该拿去修建六国宫的人力物力全都节省了下来,玄宸宫的修建进度比预想中的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