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也猜测他是不是在私底下搜集李斯的把柄,如今已经抓到了对方的小辫子,于是现在过来检举了。

    如果真是这般,倒也合情合理。倘若李斯受罚,自然不能继续做他的代理相国。

    然而王绾行礼过后说的却是:

    “如今天下一统,六国尽灭,疆域如此广阔,王上可有想过该如何治理?”

    秦王以为他有什么高见,来了点兴致:

    “爱卿有话不妨直说。”

    王绾觑了一眼王上的神情,斟酌着开口说起了昔年周武王的故事。

    秦王政:……?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秦王一下没了听下去的欲望,他还当王绾有什么独特的想法呢。要是王绾能提出个更优于郡县制的制度,他倒是愿意细细探讨一番,分封就算了。

    不过秦王政也没有直接就撂脸子,他表面上还是很耐心地听着。毕竟是国之重臣,要给一点面子,而且万一王绾能在分封上头说出点不同的见解呢。

    王绾看不透秦王的想法,见他没有不耐烦,便以为王上对分封诸子并不排斥。于是他精神一振,觉得有戏。

    王绾便放心大胆地说了:

    “武王制分封不仅是因为要封赏有功之臣,更是为了便于管理广袤的领土。九州地大物博,天子很难看顾到所有边陲之地。

    我大秦的郡县制虽好,却也难免陷入同样的僵局。且六国初定,各地本就容易生出叛乱,倒不如在中原等地维持郡县制、在边境设立封地交由公子们管辖。”

    王绾的观点与郡国并行制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他提出的实则是一招权宜之计。

    因为六国初定天下还不算太平,所以先分封诸子做个过度。而且不是到处封,只在偏远地区封。

    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君王自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选择继续分封还是维持现状。甚至如果想要除国,也不是不能操作。

    由于看不透秦王的想法,王绾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他给自己留了余地,自认为进可攻退可守。

    扶苏听了半晌,问他:

    “诸侯王在封地里大权在握,早已习惯了那样的日子。若是想要削藩除国,可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搞不好又是一次天下一统的战争,到时候那个后果你王绾担当得起吗?

    王绾被太子犀利的点评弄得一僵:

    “太子殿下言重了,有陛下在,诸位公子怎敢不听从?”

    王上能将地封出去,自然也能收得回来。秦王又不是废物周天子,也不是那种会被局势裹挟得被迫退让的君主。

    见太子还有话说,王绾率先堵住了:

    “莫非太子殿下以为,王上在位之时无法平息边陲动乱,要将诸侯国延续到下一任国君时再除?”

    王绾对秦王有信心,他觉得自家王上肯定能把六国之民压服。所以不用等到新王继位就可令四海升平,到时候想削藩便能直接削藩。

    如果太子以“父亲自然能轻易收回封地、但后续的秦王可不一定有那个本事”反驳他,就是在质疑王上的能力。

    王绾还说:

    “哪怕延续到下一任国君,太子殿下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倘若太子觉得自己不行,那还当什么太子呢,趁早退位让贤就是了。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了,完全没有给太子留脸面。

    扶苏自己倒是不生气,他知道因为李斯和赵高的关系他们双方早就水火不容。王绾不靠他立足朝堂,有足够的功绩在手,自然能傲得起来。

    要走纯臣的路线,就得对任何一位公子不假辞色,或者至少对谁都没有偏向。这样君王会保他,就是可能会得罪下一任君王,等换人之后要倒霉。

    但他王绾快致仕了,又等不到太子继位的那天。顶多他的子孙辈要遭殃,可太子如果迁怒他的子孙,就显得太小心眼了。

    不过王绾算错了一点——

    秦王政面色不悦:

    “太子只是随口问一句,爱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他都没有和爱子这么说过话,王绾有些僭越了。扶苏自小就没怎么受过委屈,岂是随便谁都能质问的?

    王绾从情绪上头的状态里回神,连忙拱手致歉。

    他忘了,这对父子之间没什么猜忌,不像别的君王和太子彼此忌惮。纯臣的路子在如今的大秦朝堂倒也能走,就是不能耿直得太过头,还是得给太子面子的。

    扶苏怀疑王绾是关了三个月禁闭出来又被李斯挑衅了好几天,受了大刺激脑子有点不清醒。

    不过也不意外就是了。

    朝中一直有人怀疑秦王是否当真无条件信任太子,王绾八成也在心里犯过嘀咕。平时不敢表露出来,这次一不留神才露了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