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也不强求。

    父子俩安安静静看了一上午的书,时而小声探讨一些问题。春光正好,偶尔能听见外面鸟叫虫鸣,颇有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趣。

    情绪平复之后,父子二人也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聊起一些往事。秦王政说到他看见太子前后脚收到传信的画面,扶苏则说起一些父亲还未记起的过往回忆。

    午时用膳前,侍者才来替太子重新束发。

    虽然很疑惑太子怎么把发冠拆了,但料想可能是不小心碰歪了发髻,也就没有多问。

    午后小憩结束,父子俩在海边的林荫下走了许久。

    沙滩上确实没什么树,崖壁上树林还是不少的。站在这里眺望大海视野更佳,就是苦了随行的侍从,时刻担心君上一脚踩滑会摔下去。

    史官被撇开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怎么都不肯离开了。他怀疑王上和太子上午背着他偷偷干了什么不方便记入史书的事情,问不出来真的难受。

    他承认自己好奇心有点重,但没有好奇心的话他也不会跑来当史官了。

    史官好不容易挤到了二人附近。

    正巧听见太子问道:

    “那父亲还要去猎杀大鲛吗?”

    秦王政一时没给出回应,他在思索是否还有猎鲛的必要。既然大鲛不会阻拦出海的航路,似乎可杀可不杀。

    又听扶苏说道:

    “骊山陵中还要鲛油制作长明灯,父亲不猎的话,我便安排旁人去做。”

    秦王政这才想起此事。

    为猎鲛找到了新的借口,秦王政便没忍住,说道:

    “不必安排旁人,寡人自去即可。”

    他只梦见了猎鲛结束的场景,没能回忆起猎鲛时的体验。这感觉就跟玩游戏只看到了一个奖励结算,失去游玩体验等于没玩。

    无论如何,猎杀大鲛对秦王政来说都是一件值得记载的英勇事迹。他不仅想猎鲛,他还想降服猛虎,还有大熊、巨鳄……

    扶苏听着父亲细数这些东西,表情渐渐从微笑,变成了危险的微笑。

    他轻声细语地提醒:

    “父亲,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秦王政试图和太子讨价还价:

    “寡人年轻力壮……”

    扶苏打断父亲的话:

    “您今年三十有七了。”

    马上奔四的人了,该有一点身为中年人的觉悟。不要因为保养得仿佛二十七八,就真以为自己才不到三十岁。

    秦王政惋惜不已:

    “今年不把这些事情做完,下一次巡游只怕已经四十多岁了。”

    到时候太子肯定更不让他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史官一来就听见这样的对话,终于感觉不虚此行。刷刷刷几笔记录了下来,表情十分兴奋。

    他的动作被王上看见了。

    秦王政顿时找到了新的借口:

    “太子你看,史菅已将寡人的豪言壮语记载下来。倘若寡人不曾做到这些,恐会遭受后人嗤笑。”

    爱子一向在意父亲的风评,肯定舍不得父亲遭遇这些的吧?

    扶苏果然迟疑了:

    “可是……”

    秦王政给了史菅一个下面那句不用记录的眼神,而后对太子承诺道:

    “若是力有不逮,便叫侍卫顶上。”

    左右他只要参与在其中,史书上就能写是他干的。就像那些后宫姬妾不过是炖汤时区撒了一把盐,也能说成是亲手炖的一般。

    当然,秦王政是不屑于这么干的。

    他自信自己可以搞定所有猛兽,不需要那些人的辅助。之所以说这样的话,仅仅是为了安抚太子,不让太子为他担忧而已。

    扶苏虽然看出了父亲的意思,但想着真遇到危险侍卫也不可能真的就这么干看着,到底还是松了口。

    史官大笔一挥,记录下了太子劝阻王上、王上说服太子的过程。至于王上具体说了什么才让太子松口的,对不起,王上不让他写,只能一笔带过了。

    额外修整一日之后,船队重新出发。

    晚间秦王政其实又做了回忆梦,不过都是一些日常内容,没什么要紧事。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在渐渐复苏,就是复苏得有些凌乱,没有按照顺序来,梳理起来有些头疼。

    扶苏见父亲夜间睡不好,便让人熬了安神汤来。

    他宁愿父亲不想起这些,也想叫对方夜里能好好安枕。那些事情他可以自己告诉父亲,是否想起回忆并不重要。

    安神汤果然有用,倒不是不再做梦了,而是梦境终于开始按顺序进行了。

    想来是前几日心绪起伏太大,这才导致思维混乱,梦境的回忆也受到了干扰。

    第一次做梦就是与白日之事正相关的内容,也不知道是受到此事的刺激才开始恢复记忆的。还是说最近本来就会恢复记忆,只是大鲛一事插队到了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