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主殿的飞檐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钟素安静立其中,身形与殿宇的梁柱融为一体。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殿顶,落在远处喧腾的演武场。

    少年们稚嫩却坚定的呼喝声伴着山风隐约传来,撞在古老的殿柱上,激荡起一丝久违的生气。

    场中,清源身形腾挪,一招一式清晰地演示着《九转紫电国术诀》的起手式。

    汗水早已浸透道袍后背,眉宇间积压多日的沉郁却在酣畅淋漓的演练中悄然散开,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场中学徒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钟素安静静看了许久,直到日头爬高,演武场上的影子缩短了几分,才缓步走去。

    步履轻捷,落地无声,直至走近,沉浸教学中的清源才猛地察觉,连忙收势,快步迎上。

    “师兄。”清源抹了把额角的汗珠,气息微喘,脸上却带着光,指向场中几个格外卖力的少年。

    “瞧见没?那几个小子,确实是好苗子!

    悟性不差,更难得的是肯下死功夫,一套起手式反复捶打,不厌其烦。”

    钟素安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场中。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反复练习“雷霆起手式”,动作已然标准。

    腰马沉稳,出拳带风,却仍在细微调整发力的角度,追求更迅猛的势头。

    “看到了。”钟素安声音平淡,“根骨是好。

    但记住,明劲之前的打磨,最是熬人,也最考验心性。

    万不可贪快,基础不牢,日后尽是隐患。”

    “明白。”清源郑重点头,“放心,我会死死盯着,绝不容许半分取巧冒进。”

    钟素安沉默片刻,目光从热火朝天的演武场移开,投向北方天际。

    那里的云层似乎堆积得格外厚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感。

    “山门,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清源神色骤然一凛,脸上那点难得的轻松顷刻消散:“师兄要下山?”

    “往北边走一趟。”

    钟素安语调和缓,却不容置疑,“灵气断绝,波及地脉。

    好些关键节点受损,地气逸散,长此以往,这片大地怕是真要彻底枯朽。

    需得亲自去看看,尽可能稳固几分,总是份心力。”

    清源眼中立刻掠过浓重的担忧。

    深知这位掌门师兄的性子,所谓“看看”、“稳固”,绝非寻常游历。

    “师兄,如今情况非同往日,您一人前往……”话未说尽,忧思尽显。

    钟素安转回目光,定定落在清源脸上:“正因如此,才更要你留下。

    茅山千年根基在此,场上这些弟子,便是未来的火种。

    乱世已露端倪,将来是何光景,无人能断。

    守住这里,教好他们,远比随我奔波更重要。”

    稍作停顿,语气放缓些许,带着追忆:

    “《九转紫电国术诀》另辟蹊径,不依赖天地灵气,专修人体秘藏。

    练到高深处,气血如汞,筋骨雷鸣。

    你已尽得真传,悉心教导,将来这茅山,这天下百姓,或许就要靠他们去争那一线生机。”

    清源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汗味的空气,知道此事已定,重重抱拳:

    “师兄放心!清源在此,山门便在。必竭尽所能,不负师兄所托!”

    略一迟疑,又道,“师兄准备何时动身?我即刻让人去备些盘缠干粮。”

    “不必。”钟素安摆手,“即刻便走。徒步而行,无需那些俗物牵绊。”

    “徒步?”清源又是一惊,望向北方,山峦叠嶂,何止千里之遥。

    “嗯。正好借此机会,细细察看沿途山川地气的细微变化。”

    钟素安说完,抬手拍了拍清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看好家。”

    不再多言,钟素安转身便走。

    玄色道袍下摆拂过广场边缘零落的桃花瓣,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下山石阶的林荫深处,步履从容,却似缓实疾。

    清源久久望着师兄离去的方向,直到一名弟子的请教声将他唤回神。

    收敛起所有心绪,目光重新变得坚毅沉静,转身投入教学,喝令之声更显严厉。

    钟素安独自步下茅山长长的青石阶。

    山门外,等待拜师的人群依旧排着蜿蜒长龙,熙攘喧闹,充满期盼与焦虑。

    无人留意这个衣着朴素、气息平常的道人。

    钟素安融入人流,又似流水般自然脱离,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果真未曾施展任何遁法神通,一如最寻常的旅人,脚踏实地,一步步丈量着这片即将陷入沉寂的大地。

    只是细看之下,步伐看似不快,却异常稳健均匀,每一步踏出,身形便似流水般无声无息地掠过丈远距离,官道旁的林木田舍悄然向后退去。

    灵气消散,寻常修士早已难以感知深藏地底的地脉走向。

    但钟素安境界高深,灵识虽受天地压制,仍能如丝如缕地触及大地深层脉动。

    感知之中,往日里如江河奔涌、滋养八方的地脉龙气,如今已是支离破碎,似断似续,宛若重病之人的脉搏,微弱而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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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丝缕缕紊乱的地气正从那些破碎的“节点”裂隙中不断散逸出来。

    非但不能反哺万物,反而像不断扩大的伤口,加剧着大地的衰败与枯竭。

    循着微弱却清晰的感知指引,钟素安时常偏离官道,走向人迹罕至的山川深处。

    越是深入,人烟愈稀,荒芜死寂之意便愈浓。

    在一处彻底干涸的河床旁,钟素安停下脚步。

    此地曾是一处小型龙脉节点,昔日水草丰美,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

    河床龟裂,露出灰白的河泥,两岸草木尽数枯黄凋零,只有几根顽强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地表之下,一股微弱却躁动不安的地气正左冲右突,试图彻底挣脱最后的束缚,逸散于天地间。

    钟素安蹲下身,五指张开,轻轻按在干涸灼热的土地上。

    掌心微不可察地泛过一抹淡金光泽,旋即隐没。

    闭目凝神,以自身一丝极精纯的本源真气为引,小心翼翼探入地下。

    如同最高明的医者,以气为针,细致梳理引导着那缕即将彻底溃散的紊乱地气。

    过程缓慢而极耗心神。

    额角微微见汗,呼吸变得悠长细微,但神情专注沉静,动作稳定如山。

    约莫一炷香后,那股躁动撕裂的地气渐渐平复下来,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轻柔压回地脉深处。

    虽远无法使其恢复旧观,重新流淌,但至少避免了彻底溃散,得以缓慢温养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

    缓缓收手,起身,继续北行。

    这样的破碎节点,沿途还有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