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公府深处,一间极为宽敞的殿宇被彻底清空。

    殿内不见奢华装饰,唯有四壁点燃的数十盏“长明符灯”将此地映照得亮如白昼。

    大殿中央,一座占据了大半个殿堂面积的巨型沙盘,正无声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这沙盘,是“听风阁”数年心血的结晶。

    郭嘉亲自督造,依据无数细作冒着生命危险传回的情报,结合缴获的图册、商旅见闻。

    甚至动用了少量源自天竺的测绘之术。沙盘之上,益州的山川地貌、江河走向、城池关隘,无不纤毫毕现。

    皑皑雪山环绕西陲,剑门关扼守金牛道咽喉,其险峻仿佛真能听见猿猴哀鸣;

    葭萌关、白水关如两颗铁钉,死死卡住北面入蜀要道;蜿蜒的长江(彼时称江水)及其支流岷江、沱江如同玉带,串联起成都、江州、巴郡等重镇;

    连绵的丘陵与小块平原交错,稻田、盐井、矿场皆有标注。

    甚至,一些主要将领的驻防地、已知的兵力大致分布、乃至部分区域的粮草囤积点,都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或光点进行标记。

    刘昭负手立于沙盘主位,玄色袍服在符灯光芒下更显深沉。

    甘宁、韩铮、区景、周仓等军方核心,以及徐尚、鲁衡等技术首脑,皆肃立两侧,目光灼灼地盯着这方微缩的益州疆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木质与淡淡灵墨的气息,更有一股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益州,四塞之地,天府之国。

    刘季玉虽暗弱,然仗此天险,拥兵十数万,绝非林邑、扶南可比。”

    郭嘉手持一根细长的玉质推杆,声音平稳地开场,点明了此次推演的严峻背景。

    “今日推演,旨在穷尽诸般可能,将未来刀兵之险,尽数化解于此沙盘之上。”

    第一轮推演,由甘宁主导,采取其惯用的悍勇风格。

    “打益州,就得快!像把尖刀,直插心脏!”甘宁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指向金牛道。

    “老子亲率震蛮营精锐,配属最新云舟二十艘,星夜兼程,突袭剑门关!

    区景的水师沿江西进,炮击江州,牵制其水军!韩大将军率主力步骑,随后跟进,拿下剑门,便可长驱直入,直扑成都!”

    玉质推杆在沙盘上划出几条粗犷的进攻箭头。

    郭嘉微微摇头,玉杆轻点剑门关两侧险峻的山峦:“兴霸勇烈可嘉。然剑门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云舟虽利,然数量有限,承载士卒不多,强攻此等雄关,损失必巨。

    且刘璋再暗弱,亦知剑门乃命脉所在,必有重兵宿将把守。

    一旦突袭受阻,顿兵坚城之下,后续粮道漫长,极易被敌军袭扰。”

    他手腕一动,沙盘上代表昭武军的赤色箭头在剑门关前受阻滞留,而代表益州军的蓝色小旗则从两侧山峦、以及后方涪城等地迅速向剑门关汇聚,形成夹击之势。

    甘宁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那变得岌岌可危的赤色箭头,闷哼一声,不再言语。

    第二轮,韩铮提出稳扎稳打的策略。

    “既然北线险峻,不若以靖海军主力,搭载扬武营,自交州溯江西进,先取巴郡,再图江州。

    控制大江水道,则我军粮草补给无忧,可步步为营,沿江而上,压迫成都。”

    赤色箭头转为沿江西进,如同一条水蛇,缠向益州腹部。

    郭嘉再次移动玉杆,在巴郡、江州等节点上点了点:“此策稳妥,然耗时日久。

    巴郡有老将严颜,虽受猜忌,然在军中有威望,并非易与之辈。

    一旦我军于巴郡受阻,刘璋便有足够时间调动北部张任等部南下支援,更可联络…”

    他顿了顿,玉杆猛地向东北方向划去,指向汉中,“…汉中张鲁!”

    沙盘上,代表汉中势力的黄色光点骤然亮起,数支黄色箭头顺着米仓道、金牛道南下,直插昭武军侧翼!

    “张鲁与刘璋虽有杀母之仇,然唇亡齿寒。

    若见我军大举攻益,彼未必不会暂时放下仇怨,出兵袭扰,甚至截断我军归路!”

    殿内气氛更加凝重。汉中五斗米教的介入,让局势瞬间复杂了数倍。

    第三轮,郭嘉开始加入更多预设的变数,将推演导向更极端的境地。

    “若…刘璋见我军势大,自知不敌,行那饮鸩止渴之策,遣使向荆州刘表求援,许以重利,甚至割让部分土地,又当如何?”

    玉杆挥向东方,代表着荆州势力的青色光点闪烁起来,一支庞大的青色舰队模型被放入沙盘,自江陵西进,直逼巴东,威胁昭武军漫长的长江补给线,甚至有可能与益州水师前后夹击区景的舰队。

    “三面受敌!”周仓倒吸一口凉气,“这仗还怎么打?”

    沙盘之上,赤色箭头陷入了蓝色(益州)、黄色(汉中)、青色(荆州)的三重包围之中,局势危如累卵。

    然而,郭嘉面色依旧平静,玉杆在沙盘几个不起眼的位置轻轻敲击。

    “若至此境地,便需行非常之策,启动‘暗子’。”

    小主,

    随着他的动作,沙盘上键为郡武阳县,那个代表张嶷的、带着金边的光点骤然亮起!

    同时,益州内部,成都、涪城等地,几个原本中立的蓝色光点,颜色开始向淡红转变——这是听风阁长期经营、可能被策反或施加影响的潜在内应。

    “令张嶷于武阳起事,制造混乱,牵制键为、蜀郡兵力。

    同时,散布流言,言刘璋欲借荆州兵平乱,事后将割让巴东与荆州,激发益州本土将士不满。

    联络严颜旧部,许以高官厚禄,动其军心。星宿卫小队,借助云舟,执行斩首、破坏粮草、刺杀敌将等特种作战…”

    一条条阴狠却极具针对性的反制策略,随着郭嘉淡漠的语音,被逐一摆在沙盘上。

    原本气势汹汹的三色包围圈,在内部骚乱、流言四起、精锐小分队肆意破坏下,开始变得千疮百孔,首尾难顾。

    “至于荆州水师…”郭嘉玉杆指向长江水道某处狭窄江段,“可预设‘沉江铁索’、‘暗礁符文’,辅以玄襄舰隐匿突袭,元气炮远程轰击其旗舰…纵不能全歼,亦要使其不敢肆意深入。”

    推演持续了整整三日。

    昼夜轮替,符灯长明,众人困了便在一旁打坐调息,饿了有药膳送来。

    沙盘上的局势变幻莫测,进攻、防守、迂回、诈降、离间、天时(郭嘉甚至预设了暴雨、瘴气等不利条件)、地利(利用或制造山洪、滑坡)……

    几乎所有能想到的战术、意外、阴谋阳谋,都被反复演绎、破解、再演绎。

    甘宁从最初的急躁,变得沉默深思;韩铮的用兵更加老练谨慎;连鲁衡、徐尚也开始思考,如何将符文器械、云舟、灵网更好地融入到具体的战术环节中。

    当最后一种预设的最坏情况被众人合力找出破解之道后,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中却燃烧着更为坚定的火焰。

    原本对攻益之战存在的种种疑虑与未知,在这三日近乎残酷的推演中,被一点点磨去。

    虽然真实的战争必然存在变数,但主要的困难、敌人的反应、己方的应对,都已有了清晰的预案。

    刘昭的目光缓缓扫过沙盘上那片被反复蹂躏过的微缩疆域,最后落在郭嘉身上。

    “善。”

    只有一个字的评价,却重逾千斤。

    郭嘉收起玉杆,微微躬身。

    算无遗策,将未来的不确定性降至最低,这本就是他存在的价值。

    这场沙盘推演,不仅预演了一场战争,更将昭武政权这台战争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擦拭得铮亮,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攻取益州的宏伟蓝图,已然在这座大殿之内,演练了无数遍。

    剩下的,便是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将沙盘上的推演,化为现实中的雷霆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