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竹关的攻防,已然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尾声。

    昭武军不计代价的昼夜猛攻,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一次次拍打着早已残破不堪的关墙。

    守军的抵抗,从最初的顽强,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近乎本能地挥动兵器,每个人都清楚,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关墙上下,尸骸堆积得几乎与垛口齐平,鲜血浸透泥土,在冬日的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守军的箭矢早已耗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只能拆毁关内所剩不多的建筑,甚至不得已时,将同泽的遗体也作为最后的屏障。

    伤兵的哀嚎在关内此起彼伏,缺医少药,许多人只能在寒冷与痛苦中默默死去。

    张任依旧站在城头,那身玄甲早已被血污和烟尘覆盖,难辨本来颜色。

    他左臂的箭伤只是草草包扎,依旧渗着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眸子,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只是那火焰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近乎枯竭的意志。

    他手中的长枪,枪缨被血块凝结成硬团,每一次挥动都显得异常沉重。

    他知道,关内的士气,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每一次昭武军退去,都能看到更多守军士卒瘫倒在地,眼神空洞,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已失去。

    昭武军中军大帐,刘昭听着每日剧增的伤亡报告,眉头紧锁。

    强攻虽能破关,但这代价,让他心头沉重。

    郭嘉伤势未愈,庞统心力耗损仍在休养,破敌之策,似乎只剩下了血肉铺路。

    就在这时,被软禁在营中、一直受到礼遇的吴懿,通过看守的士卒传来了请求——他愿往城下,劝降张任。

    刘昭略作沉吟,便准了其所请。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自是上善。

    片刻之后,绵竹关西门外,战场的喧嚣出现了短暂的间歇。

    一骑缓缓自昭武军阵中走出,马上之人未着甲胄,只穿着一身干净的文士服,正是吴懿。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关墙上下所有人的注意。

    残存的守军士卒茫然地看着这位昔日同僚,而张任的目光,则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死死盯在吴懿身上。

    吴懿在弓弩射程之外勒住马匹,抬头望向城头那道虽然狼狈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上城头:

    “公义兄!别来无恙否?吴懿在此有礼了!”

    张任冷哼一声,并未答话,只是握枪的手,指节更加泛白。

    吴懿不以为意,继续高声喊道:“公义兄!你我共事多年,懿深知兄之忠勇,冠绝三军!然,今日之势,兄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他手臂一挥,指向身后昭武军森严的营垒和关下堆积如山的尸骸:“昭武军兵锋之盛,连破我涪水、连破我阵势,如今这绵竹关,已是血染城垣,摇摇欲坠!

    关内将士,箭尽粮绝,伤亡枕籍,尚能战者,十不存一!兄纵有擎天之勇,可能挽此狂澜于既倒?”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而非胜利者的炫耀:“刘益州暗弱,朝堂之上,谯周等人早已主张投降,黄公衡独木难支!

    成都城内,人心离散,富户潜逃,兵无战心!

    此等庸主,此等局势,值得兄与麾下这些忠心耿耿的儿郎们,为之流尽最后一滴血吗?!”

    关墙上,许多守军士卒默默低下了头,有人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润。

    吴懿的话,像刀子一样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吴懿语气转为激昂:“更何况,刘益州病急乱投医,竟向北求救于张鲁米贼!

    然,严颜老将军已率军北上,据守葭萌关!张鲁之兵,绝难南下一步!最后的希望,也已断绝!”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质问:

    “公义!我知你忠义,欲全臣节!然,忠义之上,尚有天道,尚有民心!

    刘季玉弃你如敝履,强令分兵,致有落雁谷之败!

    如今,他坐守成都,惶惶不可终日,可曾念及你在此浴血搏杀,可曾派来一兵一卒,一粒米,一支箭的援兵?!”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任心头,让他身躯微不可查地一晃。

    落雁谷之败,刘璋那道充满猜忌与强硬的诏书,是他心中一直无法释怀的痛。

    吴懿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恳切,甚至有一丝哽咽:“公义兄!看看你身边这些儿郎!

    他们皆有父母妻儿,皆是益州好男儿!他们追随于你,是信你能带给他们胜利与生路!

    莫非……莫非你真要这满城忠心追随你的将士,为你一人之忠名,尽数陪葬于此吗?!

    让这绵竹关,成为我益州子弟的万人冢吗?!”

    “公义!莫非真要这满城将士,为你一人忠名陪葬吗?!”

    最后这一句,如同惊雷,在血腥的战场上炸响,久久回荡。

    关墙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寒风卷动着残破的旗帜,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多守军士卒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有人看着身边同伴冰冷的尸体,有人望着家乡的方向,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肆意流淌。

    就连张任身边的几名亲兵,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张任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微微佝偻下去。

    他缓缓闭上双眼,紧握长枪的手,终于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吴懿的话,字字诛心。

    忠义?他张任对刘璋,可谓仁至义尽。现实?关内已是绝境,外援断绝,将士濒死。

    个人名节?与这满城将士的性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刘璋昏聩猜忌的嘴脸,落雁谷惨死的飞羽骑,关墙上这些日日夜夜追随他死战不退、如今却伤亡殆尽的面孔,还有吴懿那句锥心刺骨的质问……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张任饱经风霜、布满血污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冰冷染血的城砖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久久伫立,如同化为一尊石雕。

    内心的忠义、尊严,与眼前残酷的现实、肩上的责任,进行着最后也是最激烈的搏杀。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西川枪王,益州最后的支柱身上。

    他的抉择,将决定这座雄关,以及关内无数人的最终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