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化龙的异象消散已过半月,余波却未平息。

    成都州牧府内,文书如雪片般从各郡汇集。

    气运交汇的震撼渐次沉淀为具体的政令推行、田亩清丈、仓廪盘点和军械整备。

    刘昭案头的简牍分类清晰:北线军报、新政条陈、钱粮簿册、各郡民情。

    每一卷都透着新生政权的忙碌与蒸蒸日上。

    这一日清晨,薄雾未散。

    刘昭刚与庞统议完荆南刘备遣使通好之事,正欲批阅法正送来的秋赋预估,忽有亲卫入内禀报:

    “主公,北门守将急报,汉中使者已至城外十里亭,求见主公。”

    笔锋在简牍上微微一顿,墨点微洇。

    刘昭抬眼:“何人带队?多少随从?”

    “使者自称汉中功曹杨松,随行约五十人,车三辆,载有礼箱。

    皆无武装,已按例暂扣于北营。”

    “杨松……”刘昭放下笔,指尖轻敲案几。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郭嘉汇总的汉中情报里提过,张鲁麾下谋士,长于机变,贪财好利,与其弟杨柏皆受重用。

    如今杨柏已死于葭萌关,这张鲁派杨松来……

    “传令,准其入城,安置于馆驿。午后,于正堂接见。”刘昭略一沉吟,“请士元、孝直、奉孝一同前来。”

    午后,秋阳透过正堂高窗,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刘昭未着冕服,只一身深青常服坐于主位,庞统、法正、郭嘉分坐左右下首。

    甘宁、严颜等将领未至,此乃文事。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杏黄文士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男子趋步而入,身后两名随从捧着礼盒。此人面皮白净,三缕须髯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珠灵活,未语先带三分笑,正是杨松。

    行至堂中,杨松深施一礼,姿态恭谨:“汉中功曹杨松,奉我主师君之命,拜见刘使君。使君威加西南,气运隆盛,松虽僻处汉中,亦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幸甚!”

    “杨功曹远来辛苦。”刘昭声音平淡,抬手示意,“赐座。”

    “谢使君。”杨松在下首席跪坐,腰背微躬,脸上笑容恰到好处,“不敢言辛苦。我主师君闻使君平定益州,仁政广布,百姓归心,心中钦慕不已。前番葭萌关之事,实乃误会,皆因麾下将领不明大势,擅自兴兵,以致冲撞虎威。我主闻之,痛心疾首,已将擅启战端者严惩。今特命松前来,一则为致歉修好,二则……”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上,“奉上我主亲笔文书,聊表诚意。”

    亲卫接过帛书,呈至刘昭案前。展开,是张鲁笔迹,言辞谦卑,自称“汉宁太守、五斗米道师君”,称刘昭为“昭武将军、交益二州牧”,文中回顾“同为大汉臣子”的情分,痛陈“兄弟阋墙”之误,最后提出:愿向刘昭称臣,岁岁纳贡,只求“暂息兵戈,各守疆界,使百姓得安”。

    称臣,纳贡,求罢兵。

    刘昭看完,将帛书递给庞统,三人传阅。堂上一时安静,只有帛纸翻动的轻微声响。

    庞统看完,面色不变,将帛书放回案上。法正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郭嘉则低首轻咳,以袖掩口。

    杨松观察着几人神色,见无人立刻表态,又笑着开口:“我主诚意拳拳。除岁贡外,另有薄礼奉上。”示意随从打开礼盒。一盒是金饼,约百斤;一盒是上品蜀锦五十匹;还有一盒,竟是十余卷古朴竹简,“此乃我天师道珍藏《太平清领书》部分抄本,内载养生导引、符水治病之法,特献于使君,以表我主仰慕修道之心。”

    礼不轻,尤其是道经,对寻常诸侯或许有吸引力。但刘昭只是扫了一眼,目光落回杨松脸上:“张师君好意,昭心领了。然葭萌关下,令弟杨柏将军率‘鬼兵’叩关,杀伤我将士无数;其后张卫将军更亲提大军围城,阵前挑战。此等‘误会’,恐非区区‘擅启战端’四字可盖过。何况,巴西郡北部数县,似乎仍在汉中军掌控之下?”

    杨松脸上笑容僵了僵,旋即更显诚恳:“使君明鉴!杨柏、张卫所为,确属擅自妄为,我主已深加斥责。至于巴西郡土地……”他做出痛心疾首状,“此亦前些年地方将领贪功所为,我主早有归还之意,只是恐骤然交还,引发边境纷扰,反伤和气。今使君既提,松可代我主承诺,凡属巴西郡旧土,汉中愿悉数归还!只求使君念在两郡百姓安宁,暂止干戈,容我主整顿内部,严束部属,永结盟好。”

    归还侵占土地,称臣纳贡,只求停战。姿态放得极低。

    刘昭未置可否,看向三位谋士。

    庞统先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张师君既有称臣纳贡之心,足见诚意。然既称臣,则上下名分需定。除归还巴西郡土地外,汉中与我益州接壤之关隘、哨所驻军,当如何安排?往后往来商旅、民间互通,又当依何章程?此皆需明细,方显长久和睦之意。”

    法正接道:“还有岁贡之数、之期、之物,需有定例。既称臣,汉中官员任免、重大刑名,是否需报禀州牧府?边境若有匪患,是各自剿灭,还是协同出兵?这些,帛书之上,皆未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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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实质——称臣不是嘴上说说,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让步和约束。

    杨松额头微微见汗,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这个……庞军师、法军师所言甚是。具体条款,松可与我主细细商议。只是我主之意,眼下首要者,乃是止息兵戈,使生民免遭战火。细节之事,皆可慢慢商谈。”

    “慢慢商谈?”郭嘉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却清晰入耳,“杨功曹,阳平关前,我军与张卫将军对峙不下月余,粮草消耗日巨。如今张师君遣使来和,是诚心止戈,还是欲借和谈拖延时日,整顿军备,或……等待北方某些变数?”他目光看似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杨松背脊一凉,强笑道:“郭先生何出此言?我主绝无此意!北方……北方曹司空方经赤壁之挫,元气大损,焉有余力顾及汉中?我主确是诚心请和。”

    “既如此,”刘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稳,“昭可接受张师君称臣之请,暂息兵戈。然有几项,需即刻定下:其一,汉中军即刻退出所有巴西郡土地,包括城池、营垒、关隘,交割文书需在一个月内送至成都。其二,自明年起,汉中岁贡黄金五百斤、粮五万石、战马三百匹,春秋两季分送。其三,开放米仓道、金牛道商路,允许我方商队凭勘合文书自由往来汉中与巴蜀,税赋依我方所定。其四,阳平关以南,不得驻扎超过三千兵力。”

    条件苛刻,尤其是开放商路和限制驻军,几乎是将汉中门户半敞。

    杨松听得脸色发白,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使君……这,这岁贡之数是否……还有驻军之限,阳平关乃汉中门户,三千兵力恐不足以防备山匪……”

    “防山匪,一千精卒足矣。”刘昭淡淡道,“至于岁贡,汉中盐铁之利、过往商税,昭略有所知。此数,张师君负担得起。若觉为难……”他顿了顿,“昭不介意让兴霸率兵,亲至南郑城下,与张师君面谈。”

    话语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提及甘宁,杨松不由想起葭萌关下张卫被阵斩的惨状,颈后寒气直冒。

    “……松,明白了。”杨松低下头,声音干涩,“松必将使君之意,完整禀报我主。只是……可否在商路税赋、驻军细则上,略作通融?我主也好对麾下有所交代。”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郭嘉。

    刘昭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具体细则,可由孝直、奉孝与你详谈。今日且至此。”

    “谢使君。”杨松行礼告退,背影略显仓惶。

    待其离去,刘昭看向郭嘉:“奉孝以为如何?”

    郭嘉以袖掩口,低咳两声,才缓声道:“张鲁惧了。气运之象,阳平关对峙,加之曹操赤壁新败无力西顾,刘备孙权觊觎荆州,他已成孤势。此番请和,是缓兵之计,更是求生之策。主公所提条件,正中其要害。开放商路尤为紧要,只要商队能进去,往后汉中虚实、人心向背,皆在我掌握之中。”

    法正冷笑:“杨松此人,目光闪烁,言语不尽不实。最后那一眼,怕是别有心思。”

    庞统点头:“称臣纳贡,可受。然需防其反复。新政未固,益州需时消化,北方曹操虽败,根基犹在,不可不防。此时与汉中全面开战,即便能胜,亦恐损耗过巨,被他人所乘。接受称臣,换取边境暂安、实际利益,同时以条款约束、渗透,方为上策。”

    刘昭沉吟片刻:“便依此议。孝直、奉孝,与杨松细则谈判,交由你二人。底线不可退,细节可稍作周旋。另,”他目光微冷,“杨松若有不轨之举,立刻报我。”

    “诺。”

    谈判在馆驿旁专设的厢房进行,一连三日。法正主谈,寸步不让;郭嘉时而补充,言语刁钻,常令杨松汗流浃背。岁贡数量咬死不放,商路开放坚持原议,驻军限制只应允可留部分郡兵维持治安,但编制需报备。

    第三日傍晚,谈判暂歇。杨松回到馆驿房中,面色阴沉。张鲁给他的底线远比刘昭提出的宽松,但法正、郭嘉的难缠远超预期。他独坐片刻,忽唤来心腹随从,低声吩咐几句。

    夜色渐深,郭嘉因连日劳神,旧疾稍有反复,并未回府,就在州牧府旁专设的客院中歇息。屋中药香袅袅,他正倚榻阅看北面送来的关于关中马腾、韩遂动向的简报,忽闻轻轻叩门声。

    “何人?”

    “郭先生安歇否?小人奉杨功曹之命,特来送一份汉中特产,聊表敬意。”门外声音恭敬。

    郭嘉眉头微皱,放下简牍:“进来。”

    门开,一名青衣小厮低头而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他将木盒轻轻放在案几上,却不退下,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郭先生,我家主人知先生劳苦,特备薄礼,还请先生笑纳。主人说,商路税赋、驻军员额二事,若先生能在刘使君面前美言一二,稍作通融,日后汉中尚有厚报。”说着,手指在木盒边缘轻轻一按,盒盖弹开一丝缝隙。

    小主,

    屋内灯火下,可见盒中并非什么特产,而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饼,粗看不下五十斤。金饼之上,还压着几颗龙眼大小的珍珠,光华流转。

    郭嘉看着那盒金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杨功曹这是何意?两国往来,光明正大,岂可行此龌龊之事?郭某虽不才,亦知忠义廉耻。将此物拿走,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想要条款通融,便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以利动我主,而非以此物污我清名。”

    小厮脸色一变,还想再言,郭嘉已厉声道:“还不快滚!否则,我即刻唤卫士,将你与这盒赃物一并押送出去,公之于众!”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抱起木盒,仓皇退走。

    郭嘉待其离去,脸色沉下,铺开纸笔,迅速写就一封短笺,唤来院外值守的亲卫:“速将此信呈报主公,现在就去。”

    不过两刻钟,那封短笺已摆在刘昭案头。刘昭看完,眼中寒光一闪,将短笺递给一旁的庞统。

    “杨松行贿奉孝……”庞统看完,摇头,“张鲁用此等人为使,汉中内部,可见一斑。贪腐成风,上下离心,看似政教合一铁板一块,实则早已腐朽。此番请和,恐怕内部反对声亦不小,张鲁急于求成,方派此利禄之徒前来。”

    “奉孝做得对。”刘昭将短笺置于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此事不必声张,但明日谈判,可借此施压。孝直那边,你去知会一声。”

    “明白。”

    次日谈判,法正态度依旧强硬,却在杨松再次苦苦哀求商路税赋时,冷不丁道:“杨功曹,我主以诚信待汉中,盼的是长久和睦。然若有蝇营狗苟、私下串联、行贿我方重臣之事……”他盯着杨松骤然惨白的脸,顿了顿,“则此和谈,不谈也罢。我昭武军儿郎,不惧再赴阳平关。”

    杨松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他这才知道,昨夜行贿之事不仅失败,更已败露。对方不提,是留了最后颜面,也是警告。

    接下来的谈判,杨松气势全无,几乎成了应声虫。除岁贡数量因确实苛重,经庞统暗中示意法正稍作减免(改为黄金四百斤、粮四万石、战马二百五十匹)外,其余条款,包括限驻军、开放商路、详细勘合文书制度等,均按刘昭最初要求定下。

    五日后,盟约文书拟定,用印。杨松带着一份远比张鲁预期严苛的条约,以及满心的惊惧惶惑,离开成都,北上返回汉中。

    送走使者,州牧府后院小亭中,刘昭与几位心腹闲坐。秋菊初绽,石桌上温着酒。

    “条约已成,北线可暂安。”法正举杯,“然张鲁必不甘久居人下,其内部矛盾,经此一事,恐更激化。杨松回去,为推卸签订苛刻条约之责,定会大肆渲染我方威势,加剧汉中惶恐。”

    “让他渲染去。”甘宁不知何时也来了,大马金刀坐在一旁,灌了口酒,“迟早还得打!主公,到时候这第一刀,还得让末将来!”

    “打是要打,但不是现在。”郭嘉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还好,“此约最大之利,非岁贡,非土地,而在商路。商队进去,耳目进去,货殖流通,久而久之,汉中经济命脉渐为我控,人心亦会渐变。待我们彻底消化益州,整军经武完毕,汉中……或可不战而下。”

    庞统捻须:“奉孝所言,乃长远之谋。眼下,确需这段安宁时日。荆州刘备、孙权各怀心思,曹操虽败,虎视眈眈。益州新政正在要紧时,万不能乱。”

    刘昭望向北方天际,目光悠远。接受称臣,是战略上的暂时隐忍,是握紧拳头蓄力。张鲁的恐惧、杨松的丑陋、条约的严苛,都是这条路上必然的风景。

    他举起杯,杯中酒液映着秋阳:“今日之约,非为永固,实为蓄势。且让张鲁再苟安些时日。待我益州仓廪丰实,甲兵精锐,百姓归心……”他顿了顿,将酒缓缓洒于地上,祭奠葭萌关下的亡魂,“那时,再论汉中归属不迟。”

    众皆肃然,举杯同饮。

    北境烽火暂熄,成都的深秋,显得格外宁静。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是更紧张的整合、更快速的积累、更漫长的等待。下一次北望时,绝非今日光景。

    馆驿中,杨松留下的那盒未能送出的金饼,已被郭嘉上交府库,登记造册。而汉中使者行贿未遂的消息,虽未公开,却已在核心文武圈内小范围流传。刘昭麾下风纪之严、谋士之廉,由此更添一笔。张鲁集团内部的腐朽与短视,也在这件小事里,暴露无遗。

    棋盘之上,一子落下,看似退让,实则已控大势。汉中请和,边境暂安,不过是另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喘息。而这喘息的时间,将由刘昭,牢牢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