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阳平关露出了全貌。

    关墙上昨夜新插的季汉旌旗,在带着硝烟余味的晨风里湿漉漉地垂着。

    东南角那片巨大的破损处尤为显眼,像被猛兽啃噬过的伤口。

    但此刻,伤口边缘已有人在活动——匠作营的民夫用绳索吊下篮子,清理墙根堆积的碎石和碎木。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好几个方向传来,那是工匠在修补垛口和女儿墙。

    街道上的血污经过连夜冲洗,已变成深浅不一的暗褐色水渍,渗入石板缝隙。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草木灰混合的气味,用以驱散秽气、防止疫病。

    一队队季汉军士卒持矛巡街,脚步声整齐划一,取代了昨日的喊杀与哀嚎。

    偶尔有关内居民从门缝里窥探,眼神里交织着恐惧、警惕和一丝茫然的好奇。

    守将府正堂,一夜未眠的刘昭用凉水抹了把脸。

    玄甲卸在一旁,黑袍上也沾着烟尘。

    他走到廊下,望着渐渐苏醒的关城。

    庞统从侧院走来,宽袖上沾着墨点,手里拿着连夜赶出的初步文书。

    “阵亡将士名录初步核定,九百四十七人,已记录在册。

    重伤者三百二十一,集中安置在西区空营房,医官正在救治。”

    庞统声音带着疲惫,但条理清晰,“俘虏清点完毕,共计五千三百余人,其中伤者千余。关内百姓,粗算约万余口,具体需入户核查。”

    刘昭接过名录,目光扫过那些墨迹犹新的名字。

    许多他认识,从交州跟来的老卒,益州归附的汉子,南中收编的勇士。

    名字后面简单标注着籍贯、所属营队。

    “按最高规格抚恤。名录抄送成都,请父王下旨褒奖,荫及子弟。

    阵亡者灵位,暂奉于关内清净处,待战事稍息,再择地建祠祭祀。”

    他将名录递回,“重伤者,不惜代价救治。痊愈后不堪战者,厚赐钱粮田亩,妥善安置。”

    “统明白。”庞统收起名录,“俘虏与百姓如何处置?数目庞大,久聚恐生变。”

    “俘虏分开处置。”刘昭沉吟,“军官、祭酒、杨昂亲卫,另行关押,严加看管,待战后审决。

    普通士卒,核查籍贯。愿归乡者,发给三日口粮,登记放行。愿留用者……”

    他顿了顿:“暂不编入战兵。

    择其精壮老实者,组‘劳役营’,由我军士卒监管,参与关墙修复、街道清理、物资转运。

    一则为劳力,二则观其心志。确有可用者,日后再说。”

    “百姓呢?”

    “开仓放粮,每户按人口暂发粟米,安定人心。

    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我军只讨张鲁,不扰平民。

    既往依附天师道者,只要不再生事,概不追究。

    组织人手,协助清理屋舍,扑灭残火,尽快恢复市集贸易。”刘昭看向庞统。

    “此事繁琐,需得力之人主持。孝直心思细密,善于抚民,可担此任。”

    “正与张将军清点仓廪,稍后便请他过来。”庞统点头,“另外,关墙修复是当务之急。

    黄大匠已去看过,损毁颇重,尤其东南角地基松动,需大工。”

    “让黄承全权负责。所需物料,关内拆用,后方调拨。

    告诉他,不急于完全复原旧观,首要的是快——尽快恢复基本防御功能,能驻军,能守御。细节可日后完善。”

    “是。”

    两人正说着,郭嘉从后院匆匆走来,青衫下摆沾着灰,手中却拿着几卷帛书,脸上带着少见的光彩。

    “大将军,士元,有好东西。”

    他将帛书在院中石桌上铺开。不是军务文书,而是画满奇异符文的图谱,以及密密麻麻的注解。

    “从祭坛区暗窖所得典籍中翻出的。”郭嘉手指点着图谱上一处嵌套结构,“此乃天师道‘聚灵’与‘导流’符文的核心组合。

    他们以此为基础,构筑阵法,引导地脉灵力。

    虽整体路数偏阴祟,但单论这符文结构本身,巧妙至极,尤其擅于用简单材料承载复杂灵路。”

    他又指向另一份:“还有这个,是某种‘符傀’——大约就是阴兵——的控制核心简图。

    去其拘魂邪术,单看其符文回路设计,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响应极快。

    若借鉴其思路,改良我军现有机关兽的操控符阵,或能让木牛流马更灵便,甚至……做出些别的东西。”

    刘昭仔细观看。

    以他前世见识,这些符文结构算不得高深,但在此界,尤其考虑到天师道显然资源有限、人才匮乏的背景下。

    能设计出这等简化而实用的方案,确有过人之处。

    正如郭嘉所言,思路值得借鉴。

    “奉孝有何想法?”

    “嘉与管亥、周仓及几位精于符器的弟子商议过。”

    郭嘉眼中闪着光,“可否暂设一‘研习所’,专司整理、研究这批缴获的典籍法器?

    取其可用之理,弃其害人之术。或能增益我军符法,改良军械,甚至……窥探张鲁余部可能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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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统抚掌:“此议甚佳!知己知彼,且能化敌之长为我所用。”

    刘昭当即同意:“可。奉孝主理,管亥、周仓及太平道精锐弟子参与,再从随军匠师中选数名心思灵巧者。

    所需物料,从缴获中支取,不够再报。有何进展,随时来报。”

    “诺!”

    郭嘉领命而去,脚步轻快。

    庞统笑道:“奉孝平日散漫,遇上这等感兴趣的事,倒是精神百倍。”

    “人尽其才。”刘昭目光重新投向关城。各处秩序正在重建,但仍有大量细节需要落实。他转身回堂:“传众将来。”

    不多时,赵云、甘宁、张任、严颜等主要将领齐聚堂上。

    人人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阳平关的攻克,如同卸下了压在心头数月的一块巨石。

    刘昭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分派任务。

    “子龙,你部激战最苦,伤亡亦重。即日起,全军休整五日。

    但休整非懈怠,新补入的兵员要尽快磨合,伤愈归队者需恢复操练。关内巡防要务,暂由你部与兴霸部轮值。”

    赵云抱拳:“末将领命!必使士卒恢复锐气。”

    “兴霸,你部熟悉水性,关内水道、暗渠颇多,需仔细排查,谨防残敌借水路隐匿或袭扰。

    同时,协助孝直维持街面秩序,弹压可能的地痞宵小。”

    甘宁咧嘴一笑:“少主放心,整治这些,老子拿手。”

    “孝直,”刘昭看向张任,“安置百姓、清点仓廪、分发粮草,此间诸般民政,托付于你。

    可挑选通晓本地情形的降卒或百姓协助。务求平稳,勿使生乱。”

    张任肃然:“任必竭尽全力,不负大将军重托。”

    “严老将军,后军粮道乃我军命脉。阳平关虽下,粮道不可有丝毫松懈。

    反而因战线北推,更需稳固。

    沿途哨站、转运节点,你要亲自巡查加固。”

    老将严颜慨然应诺:“末将这把老骨头,定护得粮道安然无恙!”

    分派已毕,刘昭语气稍缓:“阳平关已克,全赖诸君用命,将士效死。然此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大军需要时间舔舐伤口,补充元气,消化战果。未来旬月,关城便是我们的家,也是北伐的根基。

    望诸君各司其职,将此根基,筑得牢不可破。”

    “谨遵大将军令!”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接下来的日子,阳平关以惊人的速度蜕变着。

    东南角的城墙缺口处,搭起了巨大的木架。

    黄承指挥着工匠和劳役营的俘虏,清理废墟,重打地基,拌合三合土,垒砌石料。

    新的墙体不求恢复原先高度,但更加厚实,且预留了弩窗和投石机位。

    街道被彻底清理干净,损毁的房屋得到修缮或拆除。

    市集在张任的主持下重新开张,虽然货物种类不多,但粮、盐、布等基本物资供应平稳,价格也被严格管控。

    季汉军士卒买卖公平,对百姓秋毫无犯,逐渐赢得了信任。

    开始有大胆的商贩从附近山村运来蔬菜、山货,关内渐渐有了人气。

    西区仓廪,物资清点工作细致入微。

    除了粮食军械,那些符箓材料、矿石、乃至天师道特制的法器等,都被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妥善存放。

    部分材料直接被送往新设立的“研习所”。

    研习所设在原祭坛区旁一处清净院落。

    郭嘉整日泡在其中,与管亥、周仓等人争论、试验。

    他们尝试将天师道符文与太平道技艺、乃至工匠的机关术结合。

    失败是常事,偶尔有小成,便能引发一阵低呼。

    几张改进的“疾风箭”符样、一种更节省灵石的“微光符”制作法,便是最初的成果。

    俘虏营中,大部分普通士卒在领到口粮和路引后,千恩万谢地踏上了归乡之路。

    少数选择留下的,被编入劳役营,在监工下从事体力劳动。

    表现优异者,伙食略有改善,也隐隐有了些盼头。

    伤兵营里,哀嚎声日渐减少。

    随军医官和从成都紧急调拨的郎中竭尽全力,珍贵的药材毫不吝惜地使用。

    每日都有伤者伤势稳定,脸上恢复血色。

    休整的第五日,关外尘头大起。

    不是敌军,是诸葛亮从成都发来的第二批庞大补给车队。

    望不到头的木牛流马和四轮大车,在三千精锐护卫下,缓缓驶入东门。

    押运官并非寻常校尉,而是诸葛亮颇为器重的年轻参军马谡。

    “末将马谡,奉丞相令,押送粮秣军械,前来交割!”马谡风尘仆仆,但举止有度,向迎候的刘昭、庞统等人郑重行礼。

    车队运来的物资让人眼前一亮。除了十万斛粮米、数十万箭矢、海量药材等常规补给,更有数百架新式“神机弩”,以及二十辆以油布严密覆盖的奇特车辆。

    “此乃丞相与夫人根据前线所获经验,改良打造的‘雷霆炮车’。”马谡引众人参观,揭开车上油布。

    小主,

    露出的炮车结构紧凑精悍,关键部位以金属加固,刻有繁复符文,与传统的笨重投石车大不相同。

    “射程、精度、发射速率皆有提升,且更便移动。丞相言,或可用于日后攻坚拔寨。”

    刘昭仔细察看,心中赞叹。

    诸葛亮坐镇后方,却能根据前线反馈,如此迅速地迭代装备,这份统筹与革新之力,实乃国士无双。

    “另有书信一封,丞相嘱我面呈大将军。”马谡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刘昭当场拆阅。

    信中,诸葛亮先是对攻克阳平关之大捷致以祝贺,随后详细说明此番补给明细,并关切询问前线将士状况、物资损耗、以及是否需要后方进一步支持。

    最后,诸葛亮写道:“……阳平既克,汉中之门已开。

    然张鲁经营日久,南郑必为坚城。

    少主宜趁此良机,深固根本,养士卒之锐气,收汉中之人心,研破敌之新法。

    待根基稳固,时机成熟,则犁庭扫穴,可期全功。

    万勿因胜而骄,冒进求速。

    亮在成都,粮草军械,必源源不断,绝无后顾之忧……”

    信末,还附有一份详细的物资清单和人员补充名录。

    刘昭将信递给庞统等人传阅,对马谡道:“丞相思虑周详,雪中送炭。

    幼常一路辛苦,且带将士们下去好生休息。这批物资,来得正是时候。”

    “诺!”马谡领命,又道,“丞相还有口信:请大将军保重身体,前线诸事,若有难决,随时书信往来。”

    补给物资的抵达,如同给阳平关注入了新的活力。

    新式军械被配发到各营,将士们好奇地摆弄、操练。

    充足的粮草和药材,让后勤官们松了口气。

    补充的数千益州新兵,被打散编入各营,在老卒的带领下开始训练。

    关城彻底稳固下来。修复后的墙垛上,哨兵警惕地了望着北方。

    城内,军营、作坊、市井、民居各安其位。

    白日里,操练声、打铁声、市井喧哗声交织;入夜后,灯火点点,巡逻队的身影在街道上规律地闪过。

    站在修葺一新的北门城楼上,已能望见远处汉中平原朦胧的轮廓。那里是南郑,是张鲁最后的巢穴。

    但此刻,季汉大军并不急于向前。

    他们如同一只经过激烈搏杀后的猛兽,退回巢穴,耐心地舔舐伤口,磨砺爪牙,消化猎获,将这座鲜血换来的雄关,变为最坚实的跳板与堡垒。

    风从北方平原吹来,已带上些许暖意。

    春天,正深入汉中。

    而属于季汉的北伐之剑,在阳平关的炉火中,淬炼得更加锋锐,只待下一次挥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