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军山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山巅那面玄色汉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俯瞰着汉中盆地。

    山下大营,气氛却与这胜利后的宁静清晨截然不同。中军帐内弥漫着草药与金疮药混合的气味,医者轻手轻脚地为伤兵换药,搬运缴获物资的士卒压低声音交谈,马蹄声与甲片碰撞声在营外规律地响起——大军正在拔营。

    刘昭坐在胡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沉静与锐利。赤霄剑横置膝前,剑鞘上的纹路在帐内昏黄油灯下泛着暗红微光。他刚刚服下一碗用老参、茯苓及定军山深处采得的几味祛煞灵草熬成的汤药,一股温润却带着锐意的暖流正缓缓浸润着近乎干涸的经脉,修补着与邪灵、咒杀对抗留下的暗伤。

    帐帘挑起,庞统、郭嘉、法正联袂而入。三人脸上也带着连日苦战的疲惫,但精神都颇为振奋。

    “各部已整顿完毕,轻伤者随军,重伤者与俘虏暂留定军山大营,由王平率两千兵看管。”庞统语速很快,羽扇虽在手,却无暇轻摇,“缴获符箓、法器、粮秣正在清点,粗略估算,可补我军半月之耗。降卒中愿归附者,已甄别出三千余青壮,稍加整训可充辅兵。”

    郭嘉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手指点向南方:“定军山一破,汉中门户再无险阻。沔水、汉水沿岸零星据点,闻风丧胆。斥候回报,沿途三处戍堡守军已连夜焚寨南逃。我军前锋骑兵一日夜可抵南郑城下。”

    法正补充道:“张鲁收缩极快。溃兵带回的消息,南郑四门已闭,城外百姓被强行迁入城中,近郊房舍、树木尽数焚毁,坚壁清野。城头旌旗密集,防守森严。”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几分,“南郑城墙非同小可。乃战国时秦国所筑基址,两汉四百年间,历任汉中太守屡加修缮增筑。城墙高四丈有余,基厚近五丈,外包青条石,内以糯米灰浆混合夯土,坚固异常。更关键者……”

    他看向刘昭:“天师道盘踞汉中三十年,张鲁以教主之尊,行‘政教合一’,每年皆会举行大规模‘涂城’仪式,以符水、丹砂、秘制药液遍洒城墙,又以诸多辟邪、坚固、反弹之类符咒,刻印或熔铸于城墙砖石、城门铁叶之内。传闻历代天师加持,那城墙早已非单纯土木砖石,寻常刀劈斧凿难伤,火箭炮石击之,威力亦会大减。”

    “符法浸润,凡城化为法城。”刘昭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赤霄剑鞘,“张鲁经营根本之地,自不会吝惜手段。‘阳平治都功印’乃天师道传承法印,象征教主权威,沟通天地灵机,更是布置大型阵法之核心枢纽。他收缩全部力量,必以此印为眼,布下最后屏障。”

    “天师护国大阵。”郭嘉吐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此阵记载于天师道典籍,非亡教灭种之危不得轻动。需以教主法印镇守中枢,集众祭酒之力,勾连地脉,调动城中积蓄之香火愿力,形成笼罩全城之护罩。阵法之内,守军气力回复、伤势愈合会加快,士气不易崩溃;阵法之外,攻击会被大幅削弱,且蕴含反击之力。破阵之难,犹在定军山之‘万煞幽冥阵’之上,因其更‘正’,更‘纯’,与城池、地脉、人心结合更为紧密。”

    帐内一时沉默。定军山一战,破阵代价何其惨烈,众人心知肚明。如今面对一个性质不同、可能更难缠的乌龟壳,主帅重伤未愈,龙胆枪毁,锐士营减员……

    “难,也要打。”刘昭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谋士,平静无波,“汉中必取,南郑必下。张鲁心存侥幸,欲凭坚城大阵耗我锐气,待我粮尽自退,或盼外州援兵。我偏要速战速决,碾碎他这最后念想。”

    他站起身,身形依旧有些单薄,但脊梁笔直如枪:“传令,全军开拔,目标南郑。着赵云领轻骑三千为先锋,扫荡残敌,直抵城下勘测。甘宁、张任各统本部,护持中军及辎重梯次行进。管亥、周仓,召集随军太平道弟子,沿途多探地脉走向、灵机节点。”

    “诺!”

    军令如山,浩荡开出。

    歇息了不过一日的北伐大军,如同刚刚饱饮鲜血的巨兽,再次迈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沿着沔水河谷,向南郑滚滚推进。

    沿途景象,印证了法正所言。村庄十室九空,田间庄稼被践踏焚毁,水井多有填塞痕迹。偶见倒毙路旁的百姓尸体,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显然是在被迫迁徙或逃亡中不堪折磨而死。肃杀与凄凉的气息弥漫在初秋的风里。

    赵云的白毦骑兵行动如风。银甲虽多破损,换上了备用札甲,但那面“赵”字旗和玄色汉旗并立前行,依旧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沿途所遇小股溃兵或试图袭扰的天师道游骑,几乎一个照面便被摧垮。马蹄踏过焦土,卷起烟尘,如同一条灰龙,直扑汉中腹地。

    两日后,前锋已能望见南郑城巍峨的轮廓。

    那是一座矗立在汉中盆地中心、汉水之滨的雄城。城墙果然如情报所述,高峻厚重,青灰色的墙面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异样的、仿佛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城头垛口如齿,旌旗密布,隐约可见甲士身影来回巡弋。四座城门紧闭,门前吊桥高悬,护城河水流湍急,明显被加宽挖深过。

    小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朱砂的气息。城墙表面,在某些角度光线照射下,隐隐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流淌般的暗金色纹路一闪而逝,仿佛活物呼吸。整座城池给人一种“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沉重感,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个匍匐在地、进入防御状态的巨兽。

    赵云勒马,抬手止住身后骑兵。他眯起眼,归真境的敏锐感知延伸过去。

    神识触及城墙外围约五十丈距离时,便感到一层柔韧而坚韧的无形壁障。这壁障并不阴冷邪异,反而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守护”意味,但却异常坚固,将他的神识柔和而坚定地阻隔在外,难以深入探查城内虚实。壁障之上,隐约有繁复的符文虚影流转,与城墙本身的暗金纹路呼应。

    这便是“天师护国大阵”的外在显化了。仅仅初步接触,便知郭嘉所言非虚——此阵依托城池地脉人心,根基深厚,正气堂皇,绝非“万煞幽冥阵”那般偏激邪异,却也意味着更难用取巧或克制阴邪的手段破解。

    “后退五里,择地扎营,等待中军。”赵云果断下令,同时派出十余股精干斥候,远远绕城侦察,绘制城外地形、营垒残留、及阵法力场大致范围。

    又过一日,刘昭率领的中军主力抵达。

    近四万大军,连同沿途收拢整编的辅兵、民夫,浩浩荡荡,旌旗遮天,刀枪映日,在距离南郑城北面、西面约七八里处,依托几处平缓丘陵与废弃村落,开始安营扎寨。无数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蔓延开来,沟壑壕墙迅速挖掘,哨塔箭楼拔地而起,一座庞大的、充满攻击性的战争机器,在南郑城眼皮底下迅速成型。

    甘宁负责西面营区,骂骂咧咧地指挥士卒将一批新赶制出来的简易云梯、壕桥从车上卸下。“这鸟城,墙高的离谱,护城河宽的能跑马!老子看了就眼晕!”他嘴里不饶人,手上动作却利落,亲自检查绳索捆扎是否结实。

    东面,张任默默巡视刚刚立起的炮车阵地。数十架配重式炮车、轻型弩炮已架设完毕,炮手正在紧张调试射角和绞盘。张任抓起一把地上略带湿润的泥土,搓了搓,又望望远处南郑城墙,眉头紧锁。寻常炮石对付这种经过符法加固的城墙,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

    沙盘已换成南郑城及其周边精细模型,城墙、城门、角楼、疑似阵法节点皆清晰标注。

    “阵法笼罩全城,力场外延五十至八十丈不等,视城门、角楼等关键处强弱有差。”赵云指着沙盘上几条用红色细线标出的弧形区域,“神识难以穿透,目测城头守军约两万,皆配符甲符兵,士气……尚存。城外所有可能藏兵、伏击之处,均已焚毁清理。”

    “四门防守俱严,无明显弱点。”法正道,“张鲁这是铁了心龟缩不出,欲以城池厚度与阵法韧性,耗尽我军锐气粮秣。”

    庞统冷笑:“想法不错。可他忘了,定军山新败,汉中震动。南郑城内,真就铁板一块?信徒愿力可充阵法,亦可生怨怼。强征民夫守城,焚烧家园,此等行径,与‘民自安乐’的教义背道而驰。时日稍长,城内必生动荡。”

    郭嘉把玩着几枚铜钱,忽然道:“阵法根基,在于地脉灵机与人心愿力。地脉可探查引导,愿力……或可动摇。张鲁以法印为核,众祭酒为枝干。若能乱其核,断其枝,阵法再固,亦是无根之木。”

    刘昭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沙盘上那座孤城。半晌,他开口,声音平稳:“围城之势已成。然围而不攻,徒耗粮草,亦让张鲁有喘息之机,整饬内部,稳定人心。需得打,而且要狠狠地打,让他知道,这龟壳并非万无一失,让城内军民知晓,我汉军破城之志,坚不可摧。”

    他手指轻点沙盘:“明日开始,四面围定。张任,东门、南门外,炮车昼夜不停,交替轰击,无需计较毁伤,但求声势,干扰守军,试探阵法反应与城墙薄弱处。甘宁,西门、北门,组织精锐步卒,轮番佯攻,架云梯,填壕沟,做出强攻姿态,吸引守军注意,疲其兵力。”

    “子龙,骑兵分作数队,环绕城池游弋,剿杀任何敢于出城试探或传递消息之敌,彻底锁死南郑与外界的联系。”

    “管亥、周仓,率太平道弟子,携我手令与太平道信物,设法接触城外逃难未入城的原天师道信众、被强征民夫家属,探听城内详情,尤其是粮储、人心、祭酒派系等信息。同时,仔细勘测南郑四周地脉走向,尤其是与阵法灵机勾连紧密之处,详细记录。”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帐内诸将凛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