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秋夜深沉如墨,星月无光。

    南郑城头稀疏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紧张的脸庞。

    守军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甲,呵着白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那片被黑暗吞没的旷野。

    连续多日汉军营前的喧嚣演练与日益高大的攻城器械,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预感到雷霆一击随时可能降临。

    然而,寂静持续着。

    只有护城河水缓慢流淌的潺潺声,以及更远处汉军营垒隐约传来的刁斗报更。

    这寂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

    城南,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偏僻坊市,早已在围城初期便被清空,房屋多有破损,街道上堆满杂物,罕有人迹。

    此处临近城墙内侧的“玄水祠”节点,阵法灵光比其他地方稍弱,但巡逻的道兵与祭酒反而更多。

    张鲁对地听巡查的加强命令,主要便落实在这些贴近城墙的区域。

    坊市边缘,一处废弃的染坊后院。

    地面铺着厚厚的、早已板结的染色污泥与破碎瓦砾。

    污泥之下,掩盖着一个不起眼的、被乱石半塞的方形洞口,形制古朴,边缘长满墨绿色的苔藓。

    这是古城排水系统在内城的一个古老泄水口,早已被遗忘,连通着城外那条被汉军意外发现的涵洞。

    此刻,洞口内侧的黑暗,比夜色更加浓稠。

    涵洞深处,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水锈与一种年代久远的霉味。

    微弱的光源来自少数镶嵌在洞壁上的萤石,以及突击队员们手中用厚布蒙住大半、仅漏一丝微光的符灯。

    刘昭静立于队伍最前方,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玄色软甲,赤霄剑悬在腰间,剑鞘用黑布缠裹,敛去所有光芒。

    他脸色在幽暗光线下依旧略显苍白,但双眸沉静如寒潭,不见丝毫波澜。

    身后,是挑选出的八百锐士。

    其中两百是赵云麾下最悍勇的白毦兵,虽经定军山减员,补充后依旧杀气凛然;

    两百是甘宁直属的锦帆敢死旧部,个个眼神凶悍如狼;

    剩余四百,则是张任部中擅长近战巷斗、且经历过地道挖掘与潜伏训练的悍卒。

    所有人皆卸去沉重铁甲,换上利于活动的皮甲或札甲,兵刃涂抹黑灰,脸上以炭灰涂抹,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

    赵云就在刘昭身侧,手中紧握着一杆临时寻来的精铁长枪,虽不如龙胆枪顺手,却依旧挺直如松。

    甘宁则显得有些焦躁,不住用拇指摩挲着环首刀的刀柄,呼吸略显粗重,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管亥、周仓亦在队列中,各自带领一队太平道弟子,负责应对可能出现的符法阻碍与阵法干扰。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时辰到了。”刘昭忽然低语,声音在涵洞中几乎微不可闻。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咚!咚!咚!咚!”

    城北、城东方向,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战鼓!

    鼓声狂暴,撕裂夜的宁静,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

    紧接着,汉军营地方向,无数火把骤然点亮,汇成一片汹涌的火海!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冲天而起,伴随着弩炮发射的尖啸、巨型楼车推进时木轮碾过地面的沉闷轰鸣。

    以及成千上万士卒冲锋时甲胄兵刃碰撞汇成的金属风暴!

    总攻开始了!

    正面,甘宁麾下部将指挥着疑兵,以最大的声势,向着城墙发动了堪称狂暴的佯攻!

    火箭如流星雨般划破夜空,射向城头;炮车抛射出的巨石与火罐,狠狠砸在阵法光晕上,爆开团团光焰;

    数十架云梯被奋力推向城墙,无数汉军士卒顶着盾牌,发出震天怒吼,做出蚁附攻城的姿态!

    南郑城头,警锣疯响!

    守军将领的嘶吼、祭酒急促的咒语、士卒奔跑的脚步声、箭矢破空的锐响、滚木礌石砸落的闷响……瞬间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死亡乐章!

    所有守军的注意力,几乎本能地被这正面最猛烈、最直接的攻击所吸引,兵力与符法支援疯狂向北、东两面城墙倾斜。

    “就是现在!”刘昭眼中寒光一闪。

    管亥与周仓同时上前,两人手中各持一枚特制的破禁符箓,按在涵洞出口内侧那层无形却坚韧的、由“天师护国大阵”延伸下来的基础防护壁上。

    这种防护对内虽弱,却足以挡住普通人。

    符箓亮起幽光,无声融化,那层防护如冰雪消融般出现一个丈许宽、一人高的缺口。

    “上!”

    刘昭第一个闪身而出,如同鬼魅般融入坊市的黑暗。

    赵云、甘宁紧随其后,八百锐士如同决堤的暗流,无声而迅猛地从古老的泄水口涌出,迅速散入染坊后院的阴影之中,按照预先演练的阵型展开警戒。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震天的厮杀声与这里腐朽的寂静。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最近的城墙直线不足百步,距离“玄水祠”节点约一百五十步。

    坊市街道空荡,只有远处街口隐约有巡逻火把的光亮晃动。

    小主,

    “甲队控制染坊及周边三条街口,肃清残敌,建立防线!”

    “乙队随我,直扑玄水祠节点,切断其与阵法核心联系!”

    “丙队由兴霸统领,向西门方向突击,制造混乱,伺机夺取城门或接应!”

    “丁队由管亥、周仓带领,清除坊市内可能存在的阵法预警符点,并布置反制符阵!”

    刘昭的命令短促清晰,在几个呼吸间便已完成部署。

    行动!

    甲队两百锐士如同黑暗中的猎豹,分成数股,扑向坊市外围的几个关键街口。

    偶尔遇到零星的更夫或来不及反应的巡逻小队,根本来不及发出警报,便被捂嘴拖入阴影,喉间绽开血花。

    刘昭与赵云率领乙队三百人,直扑“玄水祠”。

    那是一座不大的祠庙,此刻庙门紧闭,但门缝内透出阵法节点运转特有的暗金色灵光,庙墙外更有数名身着道袍的祭酒与一队道兵守卫。

    显然,张鲁对节点的防护并未因正面大战而放松。

    “敌袭——!”一名眼尖的道兵终于发现了从黑暗中涌出的、沉默如铁流般的汉军,发出凄厉的尖叫!

    警讯发出的同时,刘昭已身如疾电前冲!

    赤霄剑铿然出鞘,夜色中一抹赤金流光乍现,剑气撕裂空气,将那名尖叫的道兵连同他身后两名祭酒一同斩飞!

    鲜血在暗金色灵光映照下泼洒上祠庙门墙。

    “结阵!挡住他们!”祠庙内传来惊怒的吼声,剩下的祭酒与道兵慌忙催动符箓,亮起各色护身光华,挺起兵器试图结阵抵抗。

    “破!”赵云低喝,铁枪化作一道银线,后发先至。

    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一名正在掐诀的祭酒咽喉,随即枪身横扫,罡风烈烈,将数名道兵扫得骨断筋折,撞在祠庙墙上!

    白毦兵紧随主将,如虎入羊群,刀光闪烁,带起蓬蓬血雨。

    祠庙的防护比想象中薄弱——大部分力量已被抽调去支援正面城墙。

    仅仅十息,庙外守卫便被肃清。

    刘昭一脚踹开祠庙大门,身形撞入其中。

    庙内,三名主持节点的老祭酒脸色煞白,正拼命将法力注入中央一座刻满符文的石质祭坛,试图稳固节点,并向核心发出最高警报。

    见到刘昭闯入,一名老祭酒目眦欲裂,猛地将手中一块玉符捏碎!

    “轰!”

    一股强大的灵能波动自祭坛爆发,试图形成禁锢与冲击。

    然而刘昭早有预料,赤霄剑竖于身前,剑身赤金光芒流淌,将那灵能波动尽数抵住、消弭。

    他左手五指虚张,凌空一抓,三道凝练的定身符纹瞬间印在三名老祭酒额头,三人顿时僵直不动,眼中充满惊恐。

    “毁掉它!”刘昭对跟进来的弟子喝道。

    数名太平道弟子迅速上前,将特制的“破法钉”与“散灵符”狠狠刺入、贴在祭坛关键符文之上。

    石质祭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流转的暗金色灵光剧烈闪烁,迅速黯淡、紊乱,最终“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灵机彻底断绝。

    玄水祠节点,破!

    几乎在节点被破坏的瞬间,笼罩全城的淡金色阵法光晕,在城南这一片区域,明显地波动、黯淡下去,如同一个完整的水泡被刺破了一角!

    而就在刘昭等人突袭玄水祠的同时,甘宁率领的丙队两百锦帆锐士,如同出闸的疯虎,扑向西门方向!

    他们不再掩饰行踪,狂呼大喊,刀光映着火把,见人就砍,遇房便闯。

    甘宁一马当先,环首刀挥舞如匹练,将一队仓促赶来查看情况的巡逻道兵杀得七零八落。

    “你甘宁爷爷在此!南郑城破了!降者免死!”

    疯狂的呐喊与骤然爆发的厮杀声,在相对寂静的城南区域显得格外刺耳。

    附近民坊被惊动,窗户后亮起惊恐的目光,孩子的哭喊声隐约传来。

    “怎么回事?城南何处厮杀?!”

    “敌袭!有敌军入城了!”

    “快禀报天师!禀报杨祭酒!”

    混乱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警报终于彻底拉响,凄厉的钟声自城中几处高楼急促敲响,与正面战场的鼓声杀声混杂在一起,让整个南郑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喧嚣。

    天师府,静室。

    正借助“都功印”感知全局、调度力量支援正面城墙的张鲁,在玄水祠节点被破坏的瞬间,身体猛然剧震!

    手中法印光芒乱颤,印纽上的螭虎发出痛苦的嘶鸣。

    “东南……不,是正南!玄水祠节点断了!敌军已潜入城内!”张鲁霍然起身,脸色铁青,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怎么也想不到,汉军竟能绕过坚固的城墙与阵法,直接出现在内城!

    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正在正面攻势最烈、守军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之时!

    “是地道!他们挖了地道!”杨松失声惊呼,“可地听巡查并未……”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张鲁厉声打断,强压心中惊怒,“贼子人数必不多,意在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杨松,你持我令旗,即刻调集天师府亲卫鬼卒三百,附近所有可战祭酒、道兵,赶往城南坊市一带,堵住贼寇,务必将其歼灭!

    绝不能让他们接近城门或冲击其他节点!”

    “遵命!”杨松接过令旗,匆匆而去。

    张鲁深吸一口气,重新盘坐,双手死死按住光芒不稳的“都功印”,试图稳住因一个节点被破而出现波动的整个大阵。

    同时分心感应城内其他节点的状况,心中惊涛骇浪。地道出口在城南坊市?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那些投降的、被俘的汉中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