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冲天而起的刹那,金城内外,所有人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不是刺目的鲜红,而是污浊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怨毒与绝望的暗红。光柱自城主府地下喷薄而出,直贯云霄,在百丈高处如伞盖般散开,化作一层不断向下流淌的血色光膜,将整座金城笼罩其中。

    光膜触及之处,城墙砖石表面迅速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管般脉动。城内尚未倒塌的建筑、街道、甚至堆叠的尸体,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血光。空气中弥漫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吸入口鼻,肺叶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血煞焚城阵……”刘昭悬于半空,望着那层血色光膜,眼神微冷,“以全城生灵血肉魂魄为祭,引地脉残余阴煞,化绝灭之阵。韩遂这是要拉整座城陪葬。”

    “阵已成,如何破?”庞统的声音通过传音玉简传来,带着急切。

    “阵眼在城主府地下,与韩遂本命相连。破阵不难,难在阵破瞬间爆发的血煞反噬,足以让城内尚未撤出的数万军民瞬间殒命。”刘昭目光扫过城内,缺口处的厮杀仍在继续,但双方士卒动作都已迟缓,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暗红——那是血煞侵体的征兆。

    “需有人从内部扰乱阵眼,削弱血煞输出。”诸葛亮的声音插入,“但此刻城内……”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城主府方向,那冲天血光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光柱的亮度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三分,笼罩全城的血色光膜也随之一阵波动,颜色淡了不少。

    “阵眼被扰动了!”庞统惊呼。

    刘昭神识瞬间锁定城主府。

    只见府内一片混乱。韩遂原本站立的高台下方,数十名亲卫正与另一拨人马激烈厮杀。刀光剑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踉跄后退,胸前插着半截断剑,正是杨秋!

    而韩遂本人,则被几名心腹将领死死护在中央,脸色铁青如鬼,手中长剑还在滴血。

    “杨秋……背叛?”诸葛亮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城主府地下密室外,杨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冷汗浸透了内衫。

    韩遂启动血煞焚城阵的命令,是通过亲卫口头传达的。那一刻,杨秋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冻僵了。

    焚城……全城人一起死……

    他杨秋跟了韩遂十五年,从一个小小的书佐爬到今日地位,手上沾的血不比别人少。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收场——不是战死沙场,不是被明正典刑,而是像柴薪一样,被扔进某个疯狂的法阵里烧掉,连魂魄都不得超生。

    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你韩文约穷途末路,要拉着所有人陪葬?凭什么我杨秋兢兢业业十五年,最后要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心底滋生,迅速蔓延。

    献城……投降……绑了韩遂,献给刘昭……

    这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杨秋偷偷环顾四周。地下通道里,除了韩遂的几名心腹亲卫把守着密室入口,其余人手大多调往城墙缺口处了。而那些亲卫……他认识其中两个,早年曾受过他的恩惠。

    或许……能成?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脸上挤出惯常的谄媚笑容,走向密室入口。

    “杨长史。”亲卫队长拦住他,面无表情,“主公正在静修,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有紧急军情禀报!”杨秋压低声音,一脸焦虑,“南城缺口快守不住了,程银将军请主公速调后备队支援!”

    亲卫队长皱眉:“后备队早已调空,哪还有人?”

    “所以才是紧急军情!”杨秋上前一步,凑近队长耳边,“我有一策,或可暂缓危局,但需主公定夺。事关全城生死,耽搁不得!”

    队长犹豫了。杨秋毕竟是韩遂身边多年的谋士,地位不低。而且此刻城破在即,任何可能的机会都值得一试。

    “……你等着,我进去通报。”

    片刻后,队长出来,侧身让开:“主公让你进去。长话短说。”

    杨秋心中狂跳,脸上却不动声色,躬身而入。

    密室内,韩遂独自站在黑玉祭盘残骸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声音沙哑:“什么计策?”

    杨秋扑通一声跪倒,涕泪横流:“主公!城守不住了!血煞焚城阵一旦启动,玉石俱焚,何其不智啊!不如……不如……”

    “不如什么?”韩遂缓缓转身,眼神死寂。

    “不如……开城投降!”杨秋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求生欲的光,“刘昭乃汉室宗亲,仁德之名传于四海。只要主公诚心归降,交出权柄,未必不能保全性命,甚至……甚至可得一闲散爵位,安度余生啊主公!”

    密室内死寂。

    韩遂盯着杨秋,看了足足十息。忽然,他笑了。

    笑容狰狞,如同厉鬼。

    “杨秋啊杨秋……你跟了我十五年,我竟不知,你还有这份天真。”韩遂慢慢走上前,俯身,枯瘦的手掌拍了拍杨秋的脸颊,“投降?刘昭会饶过我?你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属下……属下愿以性命担保!属下可作使者,出城与刘昭谈判!只要主公……”

    “够了。”韩遂直起身,眼中的死寂化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既有此心,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杨秋一愣,随即狂喜:“主公明鉴!属下必不负……”

    “今夜子时。”韩遂打断他,声音很轻,“我会在城楼召集众将,商议最后部署。你带你的心腹过来。届时……我当众宣布,开城投降。”

    杨秋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韩遂。

    韩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讥诮闪过。

    “怎么?不信?”韩遂转身,走向密室深处,“去吧,准备准备。记得……多带些人。”

    杨秋浑浑噩噩地退出密室。

    通道里,亲卫队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杨秋没有注意到,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离开地下,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杨秋才猛地喘出一口大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韩遂……答应了?

    不,不对。以韩遂的性子,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怎会突然想开投降?是试探?还是……陷阱?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今夜,血煞焚城阵一旦完全启动,所有人都得死。

    “拼了!”杨秋眼中闪过狠色。他唤来三名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侍卫,又将平日里收买的几名中层军官秘密召来。

    “今夜子时,城楼……”他压低声音,将计划说出。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发白。但看到杨秋眼中孤注一掷的疯狂,再想到城外汉军、城内绝阵,最终都默默点头。

    子时将至。

    城墙上的厮杀仍在继续,但强度已不如白日。双方士卒都疲惫到了极点,很多时候只是隔着尸堆互相对峙,连放箭的力气都没有。

    城楼内,灯火通明。

    韩遂端坐主位,左右站着侯选、程银、李堪等仅存的将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绝望,铠甲残破,身上带伤。

    杨秋带着十几名心腹,踏入城楼。

    他一眼就看见了韩遂。韩遂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在腰间佩了玉带,仿佛要去参加宴会,而非身处绝境。

    “主公。”杨秋上前行礼,声音有些发颤。

    韩遂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人:“都来了?”

    “都……都来了。”杨秋强作镇定,“主公,时辰已到,是否……”

    “是否该开城投降了?”韩遂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城楼内瞬间死寂。

    侯选等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韩遂。程银更是失声:“主公!不可!”

    韩遂抬手,止住众人喧哗。他看向杨秋,眼中那丝讥诮再也掩饰不住:“杨长史,你觉得……刘昭会接受我的投降吗?”

    杨秋喉咙发干:“属、属下以为……”

    “你以为?”韩遂轻笑一声,缓缓起身,“你以为我韩文约纵横凉州二十年,到最后,会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刘昭小儿面前,乞求活命?”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杨秋脸色惨白,步步后退。

    “你以为,你带着这十几个人,就能逼我就范?”韩遂停在杨秋面前三尺,声音陡然转厉,“你以为,我让你来,是真的要投降?!”

    “动手!”杨秋嘶声大吼,猛地拔出腰间短剑!

    但他身后的心腹,竟无一人响应。

    城楼两侧的帷幕后,突然涌出数十名刀斧手!窗户外,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镞寒光对准了杨秋一行人!

    “你……你们……”杨秋如坠冰窟,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那些人。却见他们个个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早在你进密室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韩遂声音冰冷,“跟你来的这些人,他们的家眷,此刻都在我亲卫营中‘做客’。你说,他们敢动吗?”

    杨秋浑身颤抖,手中短剑“当啷”落地。

    “主公!主公饶命!”他扑通跪倒,拼命磕头,“属下鬼迷心窍!属下罪该万死!求主公看在我跟随十五年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愿为前锋,出城死战!我……”

    韩遂俯视着他,眼神漠然,如同看着一条垂死的狗。

    “晚了。”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向主位。

    “杀。”

    令下。

    箭如飞蝗!

    杨秋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他甚至来不及站起来,就被七八支箭矢贯穿胸腹,钉在地上。他带来的十几名心腹,同样在惨叫声中被乱箭射杀,顷刻间成了刺猬。

    血,顺着地板缝隙流淌。

    韩遂坐回主位,端起案几上早已冰凉的酒杯,抿了一口。

    “把杨秋的脑袋割下来,挂到旗杆上。”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程银、侯选、李堪等人,“传令全军:再有言降者,以此为鉴!”

    程银等人脸色惨白,齐齐躬身:“诺!”

    ……

    血色光膜的波动,渐渐平息。

    阵眼处的扰动被韩遂以血腥手段镇压下去,血煞焚城阵虽然威力减弱,却依旧在缓缓运转。城内,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更深的暗红,呼吸越发困难,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刘昭收回神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杨秋的背叛与死亡,他“看”得清楚。韩遂的狠辣果决,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如此一来,城内守军最后一点动摇的念头也被掐灭,血煞焚城阵虽弱,却已成定局。

    “道首,现在如何?”庞统传音。

    刘昭望向城内。缺口处的厮杀已近尾声,汉军虽占据优势,但士卒们动作越来越慢,显然受血煞影响极深。照此下去,即便攻破全城,这数万精锐恐怕也要折损大半。

    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三百六十五窍穴星光微亮。

    “我入城,破阵眼。”

    “道首不可!”诸葛亮急声劝阻,“阵眼与韩遂本命相连,又有血煞反噬之险,孤身深入……”

    “无妨。”刘昭打断他,“血煞侵不了我身。你们继续指挥攻城,吸引守军注意。待阵破之时,立刻全军压上,速战速决。”

    话音落,他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穿过血色光膜,没入金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