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秋天来得早,刚过白露,金城外的荒原已是一片萧瑟。

    枯草在风中起伏,如同焦黄色的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际模糊的山影。

    风里带着沙尘,打在脸上粗粝生疼,提醒着每一个初来乍到者,这里是边陲,是与中原温柔水土截然不同的苦寒之地。

    金城城墙上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坍塌的缺口处垒起了新的夯土墙坯,民夫喊着号子,将一块块青石砌上墙面。

    城内街道恢复了基本畅通,倒塌的屋舍正在重建,粥棚依旧每日清晨升起炊烟,只是排队领粥的面孔,渐渐少了惶恐,多了些麻木后的平静。

    城主府内,刘昭正与庞统、诸葛亮、马超等人商议凉州秋防与赋税减免细则。

    “武威、张掖二郡,已开始修复旧渠,征发民夫三千,以工代赈。”马腾坐在下首,虽已正式受封凉州牧,但姿态依旧恭谨,“只是钱粮消耗甚巨,府库存粮仅够支应到明年春荒。”

    “汉中已调拨粮草五万石,半月内可至。”诸葛亮羽扇轻摇,“此外,益州织锦、荆州盐铁,正沿金牛道北上。以货易货,可补钱粮不足。”

    庞统补充道:“羌胡各部进贡的马匹、皮草,亦可充作军资。迷当等首领已答应,今秋贡马三千匹。”

    刘昭正要开口,府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如疾雨敲打石板,到了府门前非但未停,反而更急!

    紧接着是马蹄踏碎门槛的碎裂声、亲卫的喝问声、以及一个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吼叫:

    “敦煌急报——!!!”

    厅内所有人同时色变。

    未经通传,直闯府门,这是军中最高级别的警报!

    刘昭霍然起身,大步走向厅外。庞统、诸葛亮、马超等人紧随其后。

    府门前,一名驿卒连人带马瘫倒在地。马口吐白沫,浑身汗如雨下,显然是一路狂奔,力竭倒地。驿卒本人更是狼狈,脸上布满干涸的血迹与沙尘,嘴唇开裂,双目赤红,身上皮甲残破,露出里面被沙石磨烂的皮肉。

    他手中死死攥着一根漆成赤黑色的竹筒——这是边军传递最紧急军情所用的“赤翎急件”。

    “水……”驿卒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亲卫递上水囊,驿卒抢过,仰头猛灌,呛得剧烈咳嗽,却依旧贪婪吞咽。几口凉水下肚,他才缓过一口气,挣扎着跪起,双手将竹筒高举过头:

    “敦……敦煌急报……西域长史府……三日前……被破了!”

    最后三个字,如同冰锥刺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西域长史府!

    自汉武开边,西域都护府罢置后,西域长史便是大汉在西域的最高军政代表。府址设在敦煌郡西二百里的玉门关外,虽兵力不过千人,却代表着汉室对西域诸国的宗主权威。长史府被破,等同于大汉在西域的脸面,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刘昭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染血的绢帛。

    绢帛上的字迹潦草仓促,多处被血污浸染,但仍可辨认:

    “八月丙申,夜,有沙匪自西来,聚众逾三千,袭长史府。匪首能召沙暴,唤流沙,士卒陷地而死者众。王长史率亲兵死战,殁于乱军。府库焚,文牒散,幸存者不足百……匪洗劫后,遁入大漠,踪迹难寻……敦煌危急,乞援……”

    落款是“敦煌太守张恭”,时间正是三日前。

    厅前死寂。

    秋风卷过,扬起驿卒身上浓重的血腥与沙土混合的气味。

    庞统率先打破沉默:“沙匪?三千之众?西域何时出了这等规模的马贼?”

    “召沙暴,唤流沙……”诸葛亮眉头紧锁,“此非寻常匪类。恐与……魔道有关。”

    马超眼中厉色一闪:“黑沙魔尊新败,其党羽便在西域作乱?这是在挑衅!”

    刘昭没有立刻回应。他将染血绢帛递给庞统,目光落在那名驿卒身上:“你从敦煌来,途中几日?”

    驿卒喘息道:“三……三日三夜,换了七次马……”

    “可曾亲眼见到沙匪?”

    “小的……小的原是长史府戍卒。”驿卒声音嘶哑,眼中浮现出深切的恐惧,“那夜……小的在西南角楼值哨。子时刚过,西边忽然起风,不是寻常风,是……是贴着地面卷过来的沙暴!黑压压一片,吞了月亮,眨眼就到眼前!”

    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沙暴里有马嘶声,有怪叫声,可就是看不见人影!接着……接着地面就开始往下陷!是真的陷!好几个兄弟站着站着,脚下突然变成流沙,人一下就没了,连喊都来不及喊!”

    “角楼呢?”马超追问。

    “角楼……角楼也塌了。”驿卒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不是被推倒,是地基突然空了,整座楼……就那么斜着陷进地里!小的运气好,抓住一根椽子,被甩出去,摔在沙堆上,这才捡了条命……”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小的看见……沙暴里有人!不,不是人!是沙子聚成的人形!七八丈高,手里提着沙聚的刀,一刀……就把府门劈开了!王长史带人冲上去,刀砍上去,沙子散了又聚,根本伤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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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小的就晕过去了。醒来时,天快亮了,沙暴没了,匪也走了。府里……府里全是死人,有的被沙子埋了半截,有的……像是被抽干了血,只剩皮包骨头。”驿卒声音越来越低,“小的扒了件死人衣服,偷了匹马,就往敦煌跑。到了敦煌城,张太守已经关了城门,全城戒严,让小的……务必把这急报送到金城……”

    他说完,整个人脱力般瘫软下去,被亲卫扶住。

    刘昭沉默片刻,挥手:“带他下去,好生医治。”

    驿卒被搀扶离开,府门前只余秋风呼啸。

    庞统抖开绢帛,又仔细看了一遍,沉声道:“召沙暴,聚沙成兵,此等手段,绝非寻常左道。与黑沙魔尊操控黑砂之术,颇有相似之处。莫非是魔尊残党,或西域另有魔道传承?”

    “楼兰沙匪……”诸葛亮喃喃,“西域诸国,楼兰早灭于数百年前,余民散入大漠,确有沙匪为患。但能聚众三千,且有此等邪术……恐非寻常沙匪。”

    马超抱拳:“都督!末将愿率铁骑五千,西进敦煌,剿灭沙匪,重建长史府!”

    刘昭缓缓摇头。

    他望向西方。天际尽头,祁连山的雪峰在秋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更远处,便是浩瀚无垠的西域大漠。

    “此事蹊跷。”刘昭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沙匪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凉州初定、黑沙魔尊新败之时,突袭长史府。时机拿捏得太巧。”

    庞统眼神一凛:“道首是说……这是试探?或是调虎离山?”

    “未必。”诸葛亮沉吟,“也可能是趁虚而入。凉州战乱半年,西域与中原联系几近断绝。沙匪选在此时动手,或许是看准了长史府孤立无援。”

    “但无论何种缘由,长史府被破,敦煌告急,我军不能坐视。”刘昭转身,走向府内,“西域商路关乎凉州生计,更关乎大汉国威。沙匪必须剿,长史府必须重建。”

    众人重回厅内,地图已再度铺开。

    “马超。”刘昭手指落在敦煌位置,“你率西凉铁骑三千,星夜驰援敦煌,协助张恭守城。沙匪擅长沙战,骑兵野战未必能占便宜,以固守为上。”

    “末将领命!”

    “赵云。”

    “末将在!”

    “你率白毦兵两千,随后跟进,驻守玉门关。关城险要,务必守住,绝不能让沙匪东进一步。”

    “云,必不辱命!”

    “甘宁。”

    “末将听令!”

    “湟水水军分出一半,溯流西上,至敦煌泽驻防,保证水路粮道畅通。”

    “得令!”

    一连串军令下达,雷厉风行。

    庞统却面露忧色:“道首,凉州初定,兵力本就分散。如今精锐西调,若内地再生变故……”

    “所以你要坐镇金城。”刘昭看向他,“与马公一道,总揽民政,整训新附兵马,稳定后方。孔明随我西行。”

    诸葛亮羽扇一顿:“道主要亲征?”

    “沙匪邪术诡谲,非寻常将领能应对。”刘昭目光深邃,“况且,我也想看看,西域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他顿了顿,补充道:“星宿卫随行。另,传书汉中,请师尊调派五十名太平道修士,十日内赶赴敦煌。”

    太平道修士!众人心中都是一震。这是要动真格了。

    议事毕,众人各自准备。马超性子最急,当即出府点兵,不过两个时辰,三千西凉铁骑便已集结完毕,人衔枚,马裹蹄,趁着夜色悄然出城,向西疾驰。

    府内书房,灯火通明。

    庞统与诸葛亮对坐,面前摊开着西域舆图。图上,敦煌以西,大片空白,只零星标注着“楼兰故地”、“白龙堆”、“罗布泊”等名称。

    “楼兰灭国数百年,其民散入大漠,渐成沙匪,此乃史实。”庞统手指轻点楼兰故地,“但能聚众三千,且有邪术首领……恐非自发而成。背后必有人组织,甚至……操控。”

    诸葛亮颔首:“黑沙魔尊败逃西域,其残党流窜大漠,与沙匪合流,最为可能。但也不排除,西域另有魔道势力,趁中原纷乱,伸手东顾。”

    “西域……”庞统眯起眼睛,“自班超定远,已近二百年未有大战。商路虽通,但汉室影响力日渐衰微。诸国朝贡时断时续,焉耆、龟兹、于阗等国,早已暗怀异心。此番沙匪袭长史府,说不定便有西域某国暗中支持,试探我大汉反应。”

    “若真如此,便不仅是剿匪了。”诸葛亮羽扇轻摇,“需震慑诸国,重立汉威。”

    两人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西域的水,怕是比凉州更深。

    这时,刘昭推门而入。他已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玄色劲装,赤霄剑悬于腰间,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都安排妥当了?”刘昭问。

    “马超已出发,赵云、甘宁明日启程。”庞统答道,“太平道修士的传书,已用信鹰送出,最迟后日可达汉中。”

    刘昭走到舆图前,凝视着那片代表西域的空白区域。

    “西域……”他低声自语,“张骞凿空,班超定远,陈汤斩郅支……大汉与西域的恩怨,纠缠了四百年。如今,轮到我了。”

    诸葛亮轻声道:“道首,沙匪事小,西域大局事大。此行,当以雷霆手段剿匪,更要宣示汉室重返西域之决心。”

    “我明白。”刘昭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沙匪要剿,西域诸国,也要让他们看清楚——”

    他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中央,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汉旗,还没到该倒的时候。”

    窗外,秋风更紧,卷起沙尘,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轻响。

    仿佛是大漠的叹息,又像是战争的序曲。

    敦煌的烽烟已经燃起,西域的故事,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刘昭的脚步,正向着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土地,坚定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