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的反击像一盆冰水,浇醒了略有些急躁的汉军将帅。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没有懊恼,没有争吵,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压抑。

    挫败是清醒剂,剥去了速胜的幻想,露出函谷关坚硬冰冷的底色。

    “徐公明这块骨头,比预想的更难啃。”庞统打破沉默,羽扇摇得缓慢。

    “疲敌诱敌,皆被其反制。

    正面对耗,正中其下怀。

    飞鸢之策虽奇,然关墙高厚,守备森严,纵能飞越壕沟,落于关内。

    面对两万严阵以待之敌,区区数百空降之士,恐难掀起大浪,反易成瓮中之鳖。”

    他目光转向刘昭:“都督日前所言‘双策并行’,统苦思数日,莫非是指……”

    刘昭目光沉凝,手指在地图上函谷关关墙的位置缓缓划动:“函谷关前壕沟密布,地下多为夯土碎石。

    寻常地道挖掘极易被发觉,且难以及墙。徐晃既善守,对掘地之术必有防范。”

    他指尖一顿,抬起眼:“然若地道非只掘于地下,更借天地之气催发,直贯墙体基座之下呢?”

    帐中几人,除诸葛亮似有所悟,余者皆露疑惑。

    “勾连土行,催发地脉?”诸葛亮轻声道,眼中闪过惊异,“此术闻所未闻,恐近……神通矣。都督,可行否?耗损几何?”

    刘昭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函谷关建于古战场,地脉淤塞,戾气沉积。

    我以太平道法疏导地气,辅以《周天武道诀》中导引之术,或可于特定方位,短暂贯通土层,形成可供人匍匐穿行之‘隙’。

    此法不能持久,通道狭小脆弱,且施术之时我需全神贯注,难以分心他顾。”

    庞统眼中精光大盛:“隙存多久?”

    “全力维持,至多半个时辰。过后,地气复归,土层可能塌陷。”

    “半个时辰……够了!”庞统一击掌,“若能将数百精锐,由此‘隙’直接送入关墙之下,甚至……关墙之内!

    再配合空中飞鸢降下引火之物,趁乱发难,内外交攻!”

    马超听得热血沸腾:“妙啊!从他们脚底下钻出来!看徐晃还怎么稳坐钓鱼台!”

    赵云却虑及关键:“即便有此奇术,通道出口开在何处?

    若在旷地,立刻便成众矢之的。若在屋内,又如何精准定位?

    且飞鸢载重有限,能携带多少火油柴草?能否确保引燃大火?”

    刘昭看向庞统。庞统沉吟片刻,走到地图前,指向函谷关内几处标记:“连日观察与细作密报,关内布局大致明晰。

    此处,毗邻西墙的旧仓区,屋舍密集,多为木结构,囤有部分辎重,守军相对稀疏。

    此处,东墙内侧马厩草料场,极易引燃。还有关城中心的校场周边营房……若能同时多点起火,火借风势,关内必乱!”

    他顿了顿:“至于地道出口,不求精准入室,但求落点隐蔽,靠近这些易燃区域。

    飞鸢携带之火油罐、硫磺烟球,亦需精准投掷。此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更需……一场大风。”

    “风?”众人一怔。

    “秋深了,函谷古道多起西风,尤其夜间。”诸葛亮接口,目光睿智,“士元是想借风助火势,亦借风声掩盖地下异动与空中飞鸢之声?”

    “然也。”庞统点头,“然天象难测,需候时机。”

    刘昭决断:“便依此策。双管齐下,地火同燃。诸将听令!”

    帐中气氛陡然肃杀。

    “马超、张嶷,你二人自军中遴选敢死锐士八百,皆需身手矫健,悍不畏死,精通短兵肉搏。

    加紧演练巷道突击、放火之技。

    待地道贯通,你二人亲自率队,潜入关内,首要任务非是杀敌,而是四处纵火,制造最大混乱,而后择机袭杀守军、破坏武库、抢占或焚毁粮草!”

    “诺!”马超、张嶷凛然应命。

    “赵云,飞鸢队由你统领。工匠日夜赶工,务必在五日内造齐四十架可载两人之飞鸢。

    挑选机敏果敢、胆大心细之士八十人,反复练习滑翔操控、投掷火油罐。出击时机,听中军号令。”

    “末将领命!”

    “管亥,督率工兵及大部士卒,明日起恢复大规模佯攻,声势要更盛!

    做出不服前败、急于报复之态,吸引徐晃注意。同时,秘密收集柴草、火油,灌制陶罐,备足引火之物。”

    “明白!”

    “孔明,士元,营中调度、天象观测、细作接应,烦劳二位。”

    诸葛亮与庞统郑重拱手。

    计策已定,汉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丝隐秘而危险的气息。

    函谷关内,徐晃并未因一次小胜而放松。他深知刘昭绝非轻易罢手之人。

    关墙上,哨探加倍,夜间灯火通明,每隔一个时辰便有军官带队巡视墙根,检查有无掘土痕迹。

    关内,他重新调整了布防,加强了仓廪、水源、要害处的守备,对夜间异动尤为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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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防备的是地上和地下常规的挖掘,却难以想象,有人能以术法短暂“软化”大地,开辟通道。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与频繁的佯攻骚扰中流逝。

    汉军的佯攻越发逼真,有时甚至真的付出些许伤亡,强行推进到第二道壕沟附近,与守军爆发小规模激战。

    徐晃始终稳守关墙,绝不轻易出关浪战,只是以弓弩、滚木、火油无情地消耗着汉军的兵力和士气。

    直到第六日深夜。

    乌云蔽月,星辉全无。

    凛冽的西风自崤山方向呼啸而来,穿过古函谷道,刮得关墙上旗帜猎猎作响,吹得火盆中的火焰明灭不定,也带来了远方黄河低沉的水声。

    汉军中军,一座临时搭建的土台上,刘昭闭目盘坐,赤霄剑横于膝前。

    他周身气息沉凝,仿佛与脚下大地融为一体。

    诸葛亮、庞统立于两侧,神情凝重。

    台下,马超、张嶷率领的八百死士,全身黑衣,涂抹黑灰,只余眼白与牙齿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如一群沉默的幽灵。

    更远处,赵云统率的四十架飞鸢已悄然运至预设的起飞坡地,八十名飞鸢士最后一次检查着绳索、皮翼和挂在两侧的火油罐、硫磺包。

    子时三刻,风势达到最猛。

    刘昭骤然睁眼,眸中似有土黄色光芒一闪而逝。

    他双手结印,按于身前地面,口中默诵玄奥咒文。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深入地下。

    函谷关西墙外约百五十步,一处被汉军佯攻队伍刻意“忽略”、杂草丛生的土坡背面,地面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

    坚实的土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浸润、松动,却又未塌陷。

    数名等候在此的星宿卫,立刻用特制的洛阳铲和短锹,沿着那松动的“脉络”奋力挖掘!

    泥土异常“酥软”,挖掘速度快得惊人,一条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长坑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关墙基座延伸!

    与此同时,起飞坡地。

    “起!”赵云低喝。

    四十架飞鸢,两人一组,前一后,助跑、跃下山坡!

    巨大的皮翼在西风的强力鼓荡下猛地张开,承载着人和货物,如同四十只巨大的黑色怪鸟,悄无声息地滑过漆黑的夜空,借着风势,向函谷关内飘去!

    风声掩盖了皮翼破空的细微声响。

    关墙上,曹军哨兵正被西风吹得眯眼缩脖,隐约似乎看到空中有些巨大的影子掠过,但风声呼啸,火光摇曳,视线模糊,只以为是乌云或是被风吹起的什么物事,并未立刻警觉。

    坑道已延伸至关墙基座下方。星宿卫首领角宿感受到前方土层传来截然不同的坚硬感——那是关墙的夯土基础。

    打出信号。后方坑道中,马超、张嶷率领的死士,如游鱼般依次快速匍匐前行,挤满了狭窄的通道,屏息等待。

    土台上,刘昭额头已见细密汗珠,维持地脉通道的消耗远超预期。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结印的双手上,低喝一声:“开!”

    关墙基座下,坚硬如铁的夯土层,竟如同水波般漾开一圈涟漪,一个仅供一人弯腰通过的、扭曲而不稳定的“门户”,凭空出现!门户内里幽暗,隐约可见关墙内侧的地面!

    “冲!”角宿第一个钻过“门户”,就地一滚,已身处函谷关内西墙根下!眼前是堆积杂物的角落,不远处就是旧仓区黑黝黝的房舍轮廓。

    马超、张嶷紧随其后,八百死士鱼贯而出,迅速在阴影中集结,分作数队,扑向预先设定的纵火点!他们怀中皆揣着火折、火油瓶。

    几乎在同一时刻,夜空中,四十架飞鸢趁着风势掠过关墙,抵达预定区域上空。

    “投!”

    飞鸢士奋力将挂载的火油罐、硫磺包向下投掷!

    陶罐砸在屋顶、地面、草料堆上,砰然碎裂,刺鼻的火油味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支支点燃的火箭从飞鸢上射下!

    轰!轰!轰!

    旧仓区、马厩草料场、营房区……多处地点几乎同时窜起火焰!

    西风怒号,火借风势,瞬间爆燃!

    干燥的木结构房屋、堆积的草料成了最好的燃料,烈火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敌袭——!”

    “火!起火了!”

    “天上有东西!是汉军的妖法!”

    “西墙根下有人!从地里钻出来的!”

    关内瞬间炸开了锅!曹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眼前是冲天火光,耳中是呼啸风声、烈火噼啪声、同伴的惊叫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喊杀声!秩序顷刻崩溃。

    “不要乱!各归本队!救火!迎敌!”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在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中,收效甚微。

    徐晃被亲卫急报惊醒,冲出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海和惊慌奔走的人群。

    他心脏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中了刘昭的奇计!天上、地下,同时发难!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惊而不乱,一把抓住亲卫队长,厉声道:“传令史涣,率本部人马全力救火,尤其是粮仓、武库!

    小主,

    赵俨,收拢兵马,堵住各主要街巷路口,无令擅自奔逃者斩!亲卫队,随我来!”

    徐晃判断,地下钻出的敌军数量必然不多,关键是制造混乱的核心。他必须亲自镇压这股“奇兵”,才能稳住阵脚。

    此刻,马超、张嶷已率死士在关内掀起腥风血雨。

    他们不恋战,专往人多处、火势未及处投掷火油瓶,四处砍杀救火的零散曹军,高声呐喊:“汉军破关了!徐晃已死!”进一步加剧恐慌。

    马超正一刀劈翻一名曹军队率,忽见前方街口涌来一队甲胄精良、杀气腾腾的曹军,为首大将,金盔玄甲,手持大斧,正是徐晃!

    “徐晃在此!鼠辈休得猖狂!”徐晃怒目圆睁,大斧一挥,带着亲卫队便杀将过来,气势惊人!

    “来得好!”马超狂笑,毫无惧色,挥刀迎上,“徐公明!某家马孟起,特来取你首级!”

    铛!刀斧相交,火星四溅!两人都是力量刚猛之辈,硬碰硬毫无花巧,震得周围士卒耳膜生疼。

    张嶷见状,立刻指挥部分死士从侧翼包抄徐晃亲卫,同时继续分兵纵火。关内火光愈炽,浓烟滚滚,哭喊声、厮杀声、燃烧爆裂声混作一团。

    函谷关外,汉军大营望楼。

    看到关内火光冲天,杀声隐隐传来,诸葛亮羽扇一停:“时机到了。传令,全军压上!弓弩掩护,步卒填壕,云梯冲车,全力攻城!”

    憋屈了许久的汉军主力,如同出闸猛虎,在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中,向着函谷关发动了真正的总攻!这一次,关墙上守军因内部大乱,指挥不灵,反击的力度和密度大不如前。

    关内,马超与徐晃已战至酣处。徐晃武艺沉稳雄浑,大斧开阖间法度严谨。马超刀法霸烈凶狠,招招搏命。周围亲卫与死士也杀作一团,血流遍地。

    但徐晃的亲卫毕竟精锐,且人数渐多,马超、张嶷所率死士虽勇,却陷在敌阵,又有救火曹军不断围拢过来,形势渐危。

    “马将军!火势已成!不可恋战!突围!”张嶷砍翻一名曹军,疾声呼喊。

    马超也知目的已达,虚晃一刀,逼退徐晃半步,大喝一声:“撤!按预定路线退往西门!”

    死士们闻令,且战且走,向着西门方向冲突。他们熟悉路线,专挑火大烟浓、守军混乱处走。

    徐晃岂容他们轻易走脱,率军死死咬住。眼看将至西门附近,这里火势稍弱,曹军兵力也更集中。

    突然,西门方向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和喊杀声——汉军主力的云梯已搭上西墙!部分汉军锐卒正奋力登城!西门守军顾此失彼,一片混乱。

    马超、张嶷精神大振,率残部向西门猛冲。徐晃须发戟张,深知若让这支奇兵与城外主力里应外合打开西门,函谷关顷刻便破!

    “拦住他们!死守西门!”徐晃咆哮,身先士卒,大斧化作一团黑影,疯狂阻击。

    混战,在西门内外同时达到白热化。关内火光熊熊,关外杀声震天,函谷关这座古老的关隘,在烈焰与血光中剧烈颤抖。

    地火同燃之策,已成。僵局确已打破,但最终的胜负,仍在刀剑碰撞间,在每一寸城墙的争夺中,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