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意,比关外更寒,渗进骨髓。

    魏王府邸正堂内,铜炉燃着炭火,却驱不散弥漫的冷肃。巨大沙盘上,代表汉军的赤色木簇已钉满洛阳西面。灯火摇曳,映着曹操半边脸庞。他双手按在杵地的倚天剑柄上,指节发白。

    堂下文武,鸦雀无声。潼关、函谷失守,徐晃重伤,消息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脊梁上。

    “都哑巴了?”曹操开口,声音沙哑,“刘昭的营垒,离洛阳不到三十里。是战,是守?”

    “丞相!”曹洪跨步出列,“何言退守!洛阳城高池深,只要丞相给末将三万精兵,夜袭劫寨……”

    “劫寨?”夏侯惇独眼一翻,“曹子廉,你且看沙盘。刘昭连营背山面水,壕沟拒马层层叠叠,巡骑昼夜不息。你这是劫寨,还是送死?”

    曹洪面皮涨红:“那依元让之意,就缩在城里?”

    “够了。”曹操两个字压下争论,目光扫过文臣,“文若,公达,你们说。”

    荀彧脸色苍白,微微躬身:“丞相,洛阳乃天下腹心,万不可失。然刘昭势头正炽,诸葛亮、庞统为谋,马超、赵云为爪牙,实乃心腹大患。守,则须持久耗之,待其锐气尽丧。但……迁延日久,恐粮秣难继,民心浮动。”

    荀攸接道:“文若所言是老成之策。然刘昭不急攻,正欲以势压我,耗我粮秣,沮我士气。我军新败,张辽、张合兵马未至,此时浪战非良机。唯今之计,深沟高垒,固守待援。另需密令子孝(曹仁)在荆州施压,牵制关羽。”

    贾诩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开口:“守,自然要守。但怎么守,有学问。刘昭扎营对峙,是要逼我军出城。我军便反其道而行——他不动,我不动;他若动,我亦不全动。洛阳城固,但需分清何处是血肉,何处是骨头。粮草、武库、王府安危,是骨头。其余……必要时皆可为血肉。”

    这话阴冷,堂中不少人背后生寒。

    曹操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按剑的手青筋微隆。他何尝不知困境?刘昭这手稳扎稳打,比强攻更难对付。

    “仲达。”曹操忽然点名。

    队列末尾,司马懿快步出列,躬身:“丞相。”

    “依你之见,这洛阳,守得住么?”

    司马懿直身,目光低垂:“丞相,守不守得住,不在城墙高厚,不全在兵马强弱。”

    “在何?”

    “在人心,在丞相。”司马懿缓缓道,“丞相在,则中枢稳;中枢稳,则军心定;军心定,则城可守。刘昭挟克复旧都之名而来,然其军远征,后路漫长。只要丞相坐镇洛阳,调度四方,令文远、儁乂速至,令子孝在南线动起来,则局势未崩。待其师老兵疲,战机自现。”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好。”曹操松开剑柄,挺直背脊,那股疲惫被压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洛阳,是大汉的洛阳,是朝廷的根本!刘昭想要,就让他自己来拿!”

    他声音拔高,回荡堂中:

    “司马懿!”

    “下官在!”

    “命你参赞军事,总协洛阳城防诸务,粮秣、器械、民夫调度,一应文书命令,与满伯宁协同处置!孤要这洛阳城内,如臂使指!”

    “遵命!”司马懿深躬。

    “曹休!”

    “末将在!”虎豹骑统领曹休昂然出列。

    “虎豹骑是孤最利的刀,不能困在城里!你率本部,移驻北郊邙山大营,与洛阳成掎角之势。你的任务就一个——机动!刘昭攻城,你袭其侧后;刘昭运粮,你断其通道;刘昭分兵,你咬其一部!怎么打,何时打,孤予你权宜之便!孤要你这五千铁骑,像钉子扎在刘昭脊梁边上!”

    “末将领命!虎豹骑必不负丞相!”曹休眼中战火燃起。

    “满宠!”

    “下官在!”面容刚硬的满宠应声。

    “城防交给你!城墙、壕沟、瓮城、守城器械,给孤往最狠里整!城中宵禁,严查奸细,有敢妖言惑众、通敌叛变者,无论何人,立斩!孤予你先斩后奏之权!”

    “遵命!”满宠声音斩钉截铁。

    “夏侯惇、夏侯渊!”

    “末将在!”夏侯兄弟轰然应诺。

    “元让督守西、南二面,妙才督守东、北二面。洛阳四面城墙,孤就交给你们了!每一段墙,每一个垛口,都要有人给孤钉死在那里!城在人在!”

    “诺!必不负丞相!”两人抱拳,声震屋瓦。

    “传令张辽,其部抵后,屯于偃师、巩县,卫护东翼。张合部固守洛南现有营垒,与洛阳呼应。告诉他们,稳住阵脚,没有孤的明令,不得擅自决战!”

    “再发密令与曹仁:荆州方向,给孤动起来!不必求歼敌,但要做出全力北进之态,务必让关羽不敢分兵西顾!告诉他,洛阳若危,荆州何存?让他掂量清楚!”

    一道道命令颁下,条分缕析。堂中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绝望被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最后,曹操再次握住倚天剑。他迈步,走向堂外。许褚、典韦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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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荀彧轻声。

    “孤,去城上看看。”曹操头也不回。

    ……

    章德门城楼,洛阳西面正门。

    寒风如刀,卷动城头“魏”字王旗与“曹”字帅旗,猎猎作响。曹操独立在垛口前,大氅被风扯得笔直。灰白相间的头发在风中凌乱。

    极目西望。

    三十里外,汉军连营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延展,如同趴伏的巨兽。一片赤色旌旗汇聚成的“势”,沉甸甸压过来。营地上空,烟尘隐隐,是成千上万人马活动吞吐的气息。

    脚下,是历经风雨的洛阳城墙,砖石冰冷。身后,是宫阙连绵的帝都,静默无声。

    曹操缓缓拔剑。

    倚天剑出鞘,寒光如一泓秋水,映亮他深邃的眼眸,也映出西方那片赤色营海。剑身轻颤,发出低微清吟。

    他举剑,平直向西。动作很慢,却无比稳定。剑尖遥指的方向,正是汉军中军大营所在。

    城楼上,所有文武、近卫,屏住呼吸。

    许褚手握刀柄,指节发白。典韦双戟微提。夏侯惇独眼眯起。司马懿垂手而立,目光落在曹操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没有激昂陈词,没有愤怒咆哮。曹操只是望着西方,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质感,穿透呼啸寒风:

    “刘昭。”

    他直呼其名。

    “潼关险不险?函谷固不固?都拦不住你。”

    “现在,洛阳就在这儿。”

    剑身微震,寒芒流转。

    “你要的决战,孤给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铸成,重重砸在城墙砖石上:

    “孤,曹孟德——”

    “就在这洛阳城头,”

    “等你来战!”

    话音落,剑锋定。

    天地间,只剩北风狂啸,卷动万千旌旗,如战鼓雷动。

    极西处,赤色营垒沉默依旧,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锋锐,隔着三十里荒原,与这城头孤峭的剑光,悍然相撞。

    决战之气,已盈满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