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十五日,秋意已深。

    汉军营垒连绵如铁铸的群山,将洛阳西、南两面围得水泄不通。白日里依旧有零星的箭矢对射、投石试探,但大规模的攻城行动已沉寂了十日。双方像是两只互相试探后暂时分开的猛兽,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寻找下一击必杀的机会。

    然而,明面上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听风阁的触手在郭嘉近乎病态的执着调度下,开始艰难而危险地向洛阳城内渗透。那只灰褐色的云雀已往返三次,每一次都带来破碎却珍贵的信息。三处护城大阵辅脉节点的位置被进一步缩小范围;皇宫内秘密祭祀的细节也逐渐浮出水面——所需器物清单越来越诡异,涉及大量阴属玉石、百年以上的棺木陈漆、甚至还有未足月婴孩的胎发这等邪物。主持者身份成谜,但绝非宫廷常驻的僧道。

    代价同样惨重。七日里,城内至少三处死信箱暴露,两名流动暗桩失联。最后一次云雀返回时,羽毛凌乱,腿上带着灼伤的痕迹,显然穿越城墙阵法时遭遇了意外加强的侦测。

    “他们在加强防范。”郭嘉将最新破译的绢片放在案上,咳嗽了几声,苍白手指按着太阳穴,“不仅仅是针对奸细……更像是在准备什么大动作,需要隔绝内外窥探。”

    诸葛亮接过绢片细看,羽扇停在胸前:“祭祀器物清单新增‘九阴寒铁’、‘地煞血晶’……这些东西,绝非正统祭祀所用。倒像是……”

    “炼魔之物。”坐在角落阴影里的玄尘道人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这位随军修士首领数日来一直沉默寡言,此刻眼中却满是凝重,“都督,诸位军师,贫道连日观察城中气息,又结合这些情报……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昭抬了抬手:“道长但说无妨。”

    玄尘深吸一口气:“曹孟德所行祭祀,恐怕并非求天佑城,亦非单纯强化军队。这些器物,配合特定时辰、方位,以及地脉节点……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接引’或‘唤醒’的仪式。接引之物,绝非正道。”

    帐中一时寂静。炭火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接引何物?”庞统眯起眼睛。

    “上古战场残留的凶煞?地底沉埋的阴魔?或者……”玄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某些被正道镇压、记载早已模糊的‘古魔’残念。贫道师门典籍中曾有零星记载,中古时期,天地大变,有域外魔神企图侵染此界,虽被大能击退封印,但其残念污秽不灭,偶有泄露,便会滋生种种邪法魔功。那阴毒太监的尸煞、战场魔纹,或许皆源于此。”

    法正猛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眼中却闪着锐光:“若真如此,曹孟德是疯了不成?引魔入室,就不怕反噬己身?”

    “或许……”诸葛亮缓缓道,“他认为自己能控制。或许,他已走投无路。又或许……这原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诸位莫忘了,当年黄巾之乱,张角兄弟曾得《太平要术》三卷,其中便涉及召请神力。曹孟德收编青州黄巾百万,麾下奇人异士众多,得其残卷或衍生邪法,未尝不可能。”

    刘昭沉默着。前世身为准圣巅峰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封神之战,巫妖量劫,乃至更久远的魔道之争……那些关于域外天魔、血海冥河、残念寄生的记载纷至沓来。此方天地虽非洪荒本源世界,但大道同源,有些东西的本质是相通的。

    “继续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奉孝,不惜代价,我要知道那祭祀确切的时间、地点、核心主持者,以及……他们到底想接引什么。玄尘道长,你带领随军修士,日夜监测洛阳地脉与天象变化,一有异常,即刻来报。”

    “诺。”

    命令下达,无形的网收得更紧。

    又过了五日。

    十月廿七,夜。

    子时刚过,负责观测星象的修士匆匆闯入中军大帐,脸色惊惶:“都督!天象有异!”

    刘昭并未入睡,闻声即刻起身出帐。诸葛亮、庞统、郭嘉等人也先后赶到。

    夜空原本该是星河璀璨。然而此刻,洛阳城上空的天穹,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流动的灰暗纱幔。星辰之光变得晦涩不明,像是隔着毛玻璃观火,朦胧而扭曲。尤其北斗七星与紫微帝星所在方位,星光摇曳不定,时明时暗,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弄。

    更诡异的是,洛阳城的方向,隐隐有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雾气,从城市某些角落升腾而起,融入夜空,与那灰暗天幕交织。空气中,原本秋夜的清冷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滞取代,淡淡血腥味混合着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随风飘来,时有时无。

    “星辰之力被干扰了。”玄尘仰头望天,手中罗盘指针疯狂转动,“不止是云雾遮蔽……是某种力量在扭曲、吸收星辉!那些血雾……是地煞杂气混合生灵血气所化!他们在抽取地脉,污染龙气!”

    刘昭闭目,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前延伸。归真境后期,相当于地仙巅峰的修为全力运转,感知的维度远超寻常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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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了。

    洛阳城地下,那原本磅礴厚重、流淌千年的地脉龙气,此刻如同被墨汁污染的江河。八处辅脉节点如同八个脓疮,不断渗出污秽阴冷的黑色气息,逆流而上,污染主脉。皇宫地下深处,更有一个巨大的、贪婪的“漩涡”在缓缓成型,疯狂吞噬被污染的地脉之力,同时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充满亵渎与饥渴的意志波动。

    那波动极其隐晦,若非刘昭神识特殊,几乎无法察觉。它像是在沉睡中逐渐苏醒的凶兽,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天地元气轻微战栗。

    “他们在加速。”刘昭睁开眼,眸底深处有星河流转,刹那平复,“祭祀的关键时刻快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洛阳城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如大地呻吟的轰响!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极其沉重庞大的机关被启动,或者……地壳被强行撬动的声响!

    紧接着,城西永宁寺方向,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光柱突兀冲起,粗如殿柱,直插被污染的天幕!光柱并非纯粹能量,其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的面孔挣扎、哀嚎,散发出浓烈的怨恨、痛苦与疯狂气息!

    “永宁寺节点被彻底激活了!他们在强行抽取地脉,注入皇宫核心!”玄尘失声。

    几乎同时,汉军大营各处,所有随军修士怀中的预警法器、罗盘、符箓,同时发出尖锐鸣响或无故自燃!营中战马惊嘶,躁动不安,连寻常士卒都感到莫名的心慌气短,仿佛有大难临头。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来,“城南、城东北方向,亦有类似暗红光柱升起!城内传来巨大喧哗,似有骚乱!”

    三条暗红光柱,如同三根污秽的钉子,钉在洛阳城大地上,与皇宫地下那贪婪漩涡相连。天空中的灰暗纱幔骤然加深,变成了翻滚的、铅云般的浊色,将星光彻底吞噬。血色雾气变得浓郁,在城墙上方凝结成稀薄却挥之不去的血云。

    空气中硫磺与血腥味浓得刺鼻。

    “魔阵已成雏形。”诸葛亮羽扇紧握,指节发白,“他们在用整座城的地脉与部分生灵血气……喂养那个东西。”

    庞统咬牙:“必须阻止!否则一旦让其完全成型,接引之物降临,洛阳恐成鬼蜮,我军亦将面临莫测之灾!”

    如何阻止?强攻?城墙阵法虽受干扰,却依旧运转,破罡弩森然,曹军严阵以待。更何况,那三处节点与皇宫核心必有重兵与邪法防护。

    刘昭静立帐前,墨青衣袍在骤然变得阴冷狂乱的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那三根刺目的暗红光柱,望着血云翻涌的洛阳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修为在融合、碰撞。截教万仙阵中面对诛仙剑气的决绝,碧游宫参悟大道法则的玄妙,转世重修后对太平要术、天罡地煞神通的融会贯通……此刻在他道心中流淌、沉淀。

    “还不到时候。”他忽然开口。

    众人一怔。

    “阵法未全,接引未成。此时强攻,正中曹操下怀,他可借阵法与未完成之仪式力量,重创我军。”刘昭声音冷静得可怕,“他在赌,赌我会忍不住,赌我会在他准备完成前仓促出手。”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张嶷忍不住道,他伤势未愈,此刻急得额头青筋跳动。

    “等。”刘昭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等那东西即将降临却未降临、阵法将成未成的刹那。等曹操将所有注意力、所有力量都投入仪式核心,无暇他顾的瞬间。

    也是等听风阁最后的消息。

    时间在极度压抑中流逝。每一刻都像被拉长的钢丝,紧绷欲断。汉军大营全员戒备,所有修士被集中,阵法全开,抵御着越来越浓的魔气侵蚀与心神干扰。普通士卒虽不知具体发生什么,但本能感到灭顶之灾般的恐惧,依靠严明的纪律与对统帅的信任死死支撑。

    洛阳城内,骚动声越来越大。隐约可以听到哭喊、尖叫、兵刃碰撞,甚至法术爆鸣的声音。血云之下,那座千年帝都仿佛正在从内部腐烂、沸腾。

    寅时三刻,天色最黑之时。

    一道比前三次更加微弱、更加急促的灰色影子,如同折翼的鸟,歪歪斜斜撞入郭嘉所在的营帐。是那只云雀,但此刻它半边身体焦黑,一只眼睛成了血洞,气息奄奄。

    郭嘉苍白的手微微颤抖,从它爪上取下最后一根铜管。云雀在他掌心最后抽搐一下,不动了。

    铜管内的绢片被血浸透大半。郭嘉以药水处理,勉强显出支离破碎的字迹。他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几乎栽倒,被亲卫扶住。

    “快……禀报都督……终极消息……”他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悸,“祭祀……子时已成……他们在炼‘都天幽冥幡’……以地脉为柴,生灵为祭……要唤……‘九幽血魔’残念降临……一旦功成……洛阳方圆百里……皆化血海魔域……万物皆为其资粮……时间……就在……黎明前……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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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未说完,郭嘉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昏死过去。

    亲卫连背带扶,拼死将他送往刘昭大帐。破碎的绢片被紧紧攥在手中。

    消息如同炸雷,在帐中爆开。

    “都天幽冥幡……九幽血魔……”玄尘面无人色,“是了……是了!上古记载,幽冥血海有魔,号‘九幽’,曾投影诸界,散播血魔道统,以生灵血气、怨魂为食,所过之处万物枯寂!虽其本体早已被大能打散,但残念不灭,若得足够血食与地脉滋养,确有可能召唤其一丝投影降临!此魔一旦现世,莫说洛阳,整个司隶都将沦为死地!”

    “曹操疯了!他这是要与所有人同归于尽?!”庞统怒吼。

    “不。”诸葛亮强迫自己冷静,羽扇急速摇动,“他或许有控制之法,或许……他自己就想化身魔头!又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后果,只是被邪法蒙蔽或反噬!”

    刘昭接过那染血的绢片,目光扫过上面残缺的字迹。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混沌色光芒闪过,绢片化为飞灰。

    前世记忆深处,关于“九幽血魔”的零星信息浮现。那是血海冥河老祖麾下魔王之一,最是贪婪暴虐,擅长污人法宝、化血神通。即便只是一丝投影,也绝非此界寻常地仙能敌。

    曹操……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为了守住权力,不惜引魔灭世。

    帐外,狂风呼啸,血云压得更低,几乎触手可及。三条暗红光柱愈发粗壮,其中挣扎哀嚎的面孔清晰可见,有士卒,有百姓,甚至还有妇孺。整个洛阳城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喷吐出更多污血与绝望。

    地脉被彻底污染,抽取的速度达到了恐怖的程度。汉军营垒周围的土地开始失去光泽,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空气中灵气稀薄混乱,魔气却浓郁得让低阶修士呼吸艰难。

    黎明前最后一刻。

    东方天际,连一丝鱼肚白都看不见,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凝固的黑暗。血云在洛阳皇宫正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隐隐有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与亿万生灵哀嚎的幻听传出。

    三根光柱中的血气与怨魂,如同三条污秽的河流,源源不断汇入那漩涡。

    皇宫深处,一股让天地变色的恐怖魔威,正在苏醒。

    “时间到了。”刘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看向帐中众人。诸葛亮、庞统、法正面色凝重却坚毅;张嶷、赵云等将领杀气腾腾;玄尘等修士结阵以待,虽惧却不退。

    “诸君。”刘昭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帐外呼啸的魔风,“曹操已自绝于人道,堕入魔道。今日之战,非为权势疆土,乃为阻灭世之灾,卫苍生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我将亲自出手,破其魔阵,斩其魔幡,断其接引。然魔阵已成大半,皇宫核心必有曹操亲率高手与魔物守护。我军需同时猛攻三处辅脉节点,分散其力,制造混乱,牵制守军。”

    “赵云、马超!”

    “末将在!”二将踏步而出。

    “你二人各率白毦精骑、西凉铁骑,配属修士营,全力攻打城西永宁寺、城东北濯龙园两处节点。不惜代价,捣毁阵基!”

    “诺!”

    “张嶷、管亥!”

    “末将在!”张嶷带伤挺立,管亥周身气血暗涌。

    “你二人统领陷阵营、先登死士,主攻城南太学旧址节点。此节点可能守备最强,务必击破!”

    “诺!”

    “诸葛亮、庞统、法正。”

    “臣在。”三人躬身。

    “坐镇中军,调度全军,维系大阵,抵御魔气侵蚀,随时策应。”

    “遵命。”

    最后,刘昭看向玄尘:“道长随我同行。其余修士,分入各军,专司破解邪法魔障。”

    “贫道领命!”玄尘稽首。

    部署已毕,刘昭不再多言。他一步踏出大帐,立于狂风血云之下。

    抬头望了一眼那皇宫上方的恐怖漩涡,感受着其中越来越清晰的、充满亵渎与饥渴的魔念。

    “曹操……”刘昭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你想成魔?”

    “我准圣转世,执掌截天之道,通晓万法神通,今日便让你知晓——”

    他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同时亮起!不是之前的暗金色星图,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初开、鸿蒙未判的灰蒙蒙光泽!光芒流转间,地火风水虚影衍化,星辰生灭幻象浮现,更有雷霆隐现、阴阳交替!

    一股凌驾于此方天地法则之上的、至高至大的道韵,以刘昭为中心轰然扩散!

    “何为真正的……”

    刘昭并指如剑,遥指洛阳皇宫。指尖一点混沌色光芒凝聚,起初微如芥子,旋即膨胀、拉伸,化作一道开天辟地般的灰蒙蒙剑气!

    剑气无声无息,所过之处,翻滚的血云被一分为二,混乱的魔气被彻底湮灭,就连那深不见底的漩涡,都骤然一滞!

    “……神通!”

    四字吐出,剑气已斩至洛阳城上空!

    轰——!!!

    天地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