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影消散,余韵未绝。

    混沌光芒彻底敛去的瞬间,刘昭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极致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经脉里空荡荡的,针扎般的刺痛转变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软。他强行稳住脚步,将赤霄剑尖抵住地面,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涔涔,呼吸却依旧维持着平稳的节奏。

    广场上一片死寂。

    魔坛彻底崩塌,只余下一座巨大的、混杂着灰白骨粉与焦黑残骸的废墟。都天幽冥幡消失无踪。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甜腥与硫磺味,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尘埃、焦糊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万物凋零后的空旷气息。头顶,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星光与残月的光辉冷冷洒落,照亮这片满目疮痍的修罗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废墟边缘,那个跪伏于地的身影上。

    曹操。

    十二旒平天冠早已歪斜脱落,花白散乱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那件玄色绣金的帝王衮服,沾满了血污、尘土和从魔坛崩落时溅上的灰白色骨粉,破败不堪,再无半点威严。他跪在那里,双肩塌陷,头颅低垂,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没有魔气翻腾,没有猩红眼眸,没有令人窒息的威压。

    只有一种油尽灯枯、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沉寂。

    远处,皇城各处零星传来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火焰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却又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朦胧而不真实。那是这座千年帝都最后残余的抵抗,正在被汉军铁蹄无情碾碎。

    时间一点点流逝。

    跪伏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接着,是压抑的、仿佛破旧风箱抽动般的咳嗽声。起初细微,旋即剧烈起来。“咳咳……咳咳咳……”曹操的肩膀随之耸动,每一声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肺腑撕裂的嘶哑。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曾经威严深沉、令天下诸侯胆寒的面容,此刻枯槁如老树皮,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黑灰色的污迹。嘴角、下颌残留着干涸和新鲜的黑色血渍。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空洞,在最初的茫然之后,才艰难地汇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沾满污秽、微微颤抖的双手。十指关节粗大,皮肤松弛,遍布老年斑。这双手,曾执掌百万大军,曾批阅天下奏章,曾写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迈诗篇,也曾沾满无数敌人的鲜血,今夜,更沾染了数十万无辜生灵的怨孽。

    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不远处。

    那柄倚天剑,静静躺在破碎的石板间。剑身恢复了古朴的青铜色泽,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如同濒死巨兽身上崩裂的甲壳。剑柄处,曾经延伸出、与他血肉相连的暗红“血管”消失无踪,只留下几个焦黑的、如同被灼烧过的小孔。剑身上再无一星半点的光华,灵性尽失,与凡铁无异。

    曹操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意识到周围的环境,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崩塌的魔坛废墟,如同一个巨大的、丑陋的伤疤,烙印在原本庄严的德阳殿广场上。断裂的汉白玉石柱,倾倒的铜鼎,燃烧未尽的宫室残骸……视野所及,一片狼藉。更远处,皇宫各处腾起的黑烟,在清冷的月光下扭曲升腾,如同这座帝国最后垂死的喘息。

    而他自己,就跪在这片废墟与狼藉的中心。

    “……呵……”

    一声极低、极沙哑的笑声,从曹操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不是狂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带着无尽荒诞与自嘲的叹息。笑声牵动了伤势,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色血沫。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稳,清晰,踏在碎石与骨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曹操浑浊的眼珠,顺着声音的方向,极其费力地转动过去。

    刘昭走了过来。

    墨青色的劲装同样沾染了血污与尘土,却依旧挺括。脸色虽苍白,身姿却挺拔如松。赤霄剑握在手中,剑尖拖地,在身后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眼神平静,深邃,映照着清冷的月光,也映照着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枭雄。

    刘昭在曹操身前约十步处停下。

    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距离,足够曹操看清刘昭年轻的面容,看清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沧桑,也看清那份毫不掩饰的、如星月般高悬的淡漠。不是胜利者的骄狂,亦非对败者的怜悯,而是一种……洞悉因果、见证兴衰的平静。

    曹操仰着头,望着刘昭。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杂音,仿佛破旧的风箱。

    两人之间,隔着废墟,隔着月光,隔着三十年的恩怨,隔着无数将士与百姓的尸骨,隔着今夜这冲天的魔焰与最终归于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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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场边缘,马超、甘宁、赵云、黄忠、管亥、周仓……一个个浴血奋战、气息粗重的将领,带着各自的残部,无声地围拢过来。他们看着跪地的曹操,看着持剑的刘昭,无人说话,无人动作,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铠甲兵刃上未干血珠滴落的轻响。庞统与郭嘉被搀扶着,站在稍远处,目光复杂。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唯有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骨粉尘埃,打着旋儿飘过。

    “……刘……公嗣……”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你……看到了……”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臂,指向周围这片触目惊心的废墟,指向更远处火光与黑烟交织的皇城,指向头顶那片破碎的、却终于重现星月的夜空。

    “这……就是……孤……不,是本相……”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曹操……最后的……模样……”

    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眸中,那丝微弱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疯狂与清明、悔恨与不甘、骄傲与绝望之间剧烈挣扎。

    “纵横……天下……三十载……灭二袁……擒吕布……定河北……收荆州……败马超……”他断断续续地念着,像是在回顾自己的一生,又像是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听众诉说,“挟天子……令诸侯……百官俯首……万民……噤声……何等……风光……”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但随即,剧痛袭来,他身体一颤,眼神重新聚焦,落在刘昭脸上,那目光深处,终于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属于失败者的疲惫与……某种奇异的坦然。

    “……不想……不想本相……纵横一生……自负……智计……超群……武力……冠绝……最终……最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竟败于……自身……心魔……”

    “求诸外魔……以图……捷径……呵呵……”他惨笑着,摇了摇头,散乱的白发随之晃动,“镜花水月……一场空……一场空啊……”

    他不再看刘昭,而是再次抬起头,望向夜空。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云层,穿透了时光,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去。也许是想起了年少时“治世之能臣”的抱负,也许是想起了与刘备煮酒论英雄的豪情,也许是想起了赤壁火光中仓皇北顾的狼狈,也许……只是什么也没想。

    “……城外……喊杀声……犹在……”他忽然轻声说,侧耳倾听,仿佛在欣赏某种乐章,“这洛阳……终究是……守不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最后掠过那柄残破的倚天剑,掠过自己枯槁的双手,最终,定格在刘昭年轻而平静的脸上。

    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复杂,却又莫名显得释然的弧度。

    “……刘昭……”

    他吐字清晰,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这天下……”

    “……是你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曹操眼中最后一点光芒骤然熄灭。他没有等待刘昭的回答,也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决绝,仿佛要将此生最后的不甘、遗憾、骄傲与罪孽,全部吸入肺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体内,那早已因魔气消散、根基受损而混乱不堪、所剩无几的残余真气,被他以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悍然引动,猛地倒灌回心脉!

    “噗——!”

    一声闷响,仿佛熟透的瓜果坠地。

    曹操跪伏的身体剧烈一震,随即彻底松垮下去。头颅无力地垂落,贴在冰冷的地面。嘴角,最后溢出一缕暗红色的、再无丝毫魔气的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尘埃里。

    气息,戛然而止。

    身躯,在清冷月光的照耀下,迅速变得冰冷、僵硬。

    一代枭雄,魏王曹操,于洛阳皇宫德阳殿前广场,在毕生最强大的对手面前,自绝心脉而亡。跪姿如旧,仿佛最后仍在向这片他未能真正掌控的天下,行一个终结的礼。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更疾,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刘昭静静看着曹操的尸身,良久,缓缓闭上了眼睛。胸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悲哀与释然的复杂情绪。他知道,今夜死去的,不仅仅是曹操,也是一个时代,一种活法。

    就在他闭目的刹那——

    异变陡生!

    曹操的尸身之上,心口位置,忽然逸出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淡金色气息!那气息凝而不散,仿佛有灵性般,在尸身上方盘旋一周,散发出一种堂皇、浩大、却又带着几分迟暮与哀伤的韵味。

    那是……真龙之气!

    并非帝王独有的紫微帝气,而是他身为汉室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数十载,在冥冥中汇聚、承载的汉室残余天命与王朝气运的一部分!虽因他晚年称公称王、渐生不臣而驳杂、衰减,但其本质,依旧源自炎汉正统!

    小主,

    这缕淡金色的真龙之气盘旋片刻,仿佛在寻找归宿。它掠过夜空,掠过周围肃立的汉军将士,最终,如同受到某种无形的吸引,朝着刘昭,缓缓飘来。

    刘昭若有所觉,睁开眼睛。

    只见那缕淡金色气息,已至身前。它并未直接融入,而是如同臣子朝拜君主,在他周身盘旋三匝,似在审视,似在确认。刘昭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份沉重历史与未尽天命。

    他沉默片刻,没有抗拒,也没有主动吸纳,只是平静地站立。

    那缕真龙之气终于不再犹豫,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芒,悄无声息地没入刘昭胸口,融入他体内那浩瀚如星海的混沌真元之中。霎时间,刘昭只觉神魂微微一震,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打破,又仿佛某种沉重的责任悄然加身。冥冥中,他与脚下这片中原大地的联系,似乎变得更加紧密、清晰了一分。

    气运流转,天命更易。

    马超、赵云等人目睹此景,虽不明具体,却也能感受到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某种“大势已定”的庄严。他们不由自主地,朝着刘昭的背影,单膝跪地,垂下头颅。

    庞统与郭嘉对视一眼,眼中皆有震撼与了然。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真龙之气融入而引起的细微波澜。他再次看向曹操的尸身,声音平静地传开:

    “传令。”

    “以王侯之礼,收敛魏王曹操遗体。葬于邺城,临近荀令君墓侧。”

    “洛阳城内,肃清残敌,降者不杀。扑灭火患,救治伤员,收敛双方阵亡将士遗骸。”

    “晓谕全城百姓,魔祸已除,各安其所。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速报汉中王,洛阳……已克。”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带着疲惫,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诺!”众将领轰然应命,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驱散了最后的沉寂。

    东方天际,那撕裂的云层缝隙后,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将要过去。

    洛阳的落日早已坠下,而新的黎明,正挣扎着从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上,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