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天眼金光收敛。

    铁壁关前死寂。

    不是先前被普度金光软化心智时那种诡异的平静,而是惊雷过后、真相撕裂伪善时,骨髓里渗出的冰冷。玄甲将士们握着刀盾弓弩的手指关节发白,呼吸粗重,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天际那尊依旧慈悲垂眸的药师佛虚影上,眼神里再没有半分恍惚——只剩下后怕、愤怒,以及被愚弄后沸腾的血气。

    关墙上的守军咬紧了牙。

    箭楼、垛口、马面,一张张脸绷得像生铁。方才倚墙出神的那几个伤兵,此刻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抠进墙砖缝隙里。整个铁壁关,如同被冰水浇透又投入烈火,肃杀之气重新凝聚,且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决绝——这是知晓了敌人手段阴毒后,从神魂深处迸发出的抗拒。

    普度金光依旧绵绵洒落。

    青色光丝触及将士们周身升腾的血气与战意,却再也渗不进去半分。那温暖慈悲的假象已被戳破,光丝落在甲胄上、盾面上,只激起细微的嗤嗤轻响,如同雪花撞上烧红的铁板,瞬息消融。

    五虎将周身光华吞吐。

    关羽丹凤眼中寒芒如实质,青龙偃月刀微微低垂,刀锋上青芒流转,将靠近的残余金光尽数绞碎。张飞环眼瞪得滚圆,黑色煞气汹涌如潮,在军阵前方筑起一道无形壁垒。赵云银甲染上一层淡金光晕——不是佛光,而是自身真元激荡所致。马超手中虎头湛金枪低鸣,黄忠弓弦已悄然挽满。

    观星台上,诸葛亮羽扇复又轻摇,只是速度极缓。他目光越过药师佛虚影,望向更高更远的云端深处,那里云气翻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酝酿。

    庞统盯着灵枢罗盘,盘面五行灵光依旧紊乱,却隐隐指向西北——闻仲所在方位。“雷部正神插手,佛门不会罢休。”他声音压得极低。

    郭嘉终于睁开了眼。

    眉心银芒渐渐平复,他脸色有些苍白,气息却异常沉稳。“普度金光被破,下一手……该来了。”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收缩,“在上面!”

    ---

    九天之上,云海之巅。

    这里已非寻常修士所能窥视的高度。罡风凛冽如刀,寻常法宝飞至此间,顷刻便会被撕成碎片。稀薄的灵气中混杂着九天清气和混沌余韵,唯有金仙以上的存在,方能在此驻足。

    一朵祥云静静悬浮。

    云呈九彩,边缘流淌着琉璃般的光泽。云上立着数道身影,为首者一袭白衣,宝相庄严,手持玉净瓶,瓶中杨柳枝青翠欲滴。正是观音菩萨。身侧,文殊、普贤二位菩萨并肩而立,再往后,几位罗汉、尊者垂首侍立。

    方才下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药师佛的虚影依旧在施展普度金光——那并非药师佛本体亲至,而是借由佛门大神通投影显化,蕴含其一缕慈悲念力。此刻,佛影眸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望向西北方向闻仲所在之处,又收回视线,依旧慈悲垂眸,金光不停。

    “闻仲……”文殊菩萨轻声开口,手中智慧剑纹丝不动,“雷部正神执掌天罚,天眼专破虚妄幻法。普度金光被他照出因果丝线,此法已难奏效。”

    普贤菩萨座下白象低鸣一声。“闻仲亲至,代表天庭态度。但只他一人,雷部未倾巢而出,可见天庭仍在观望。”

    观音菩萨始终未语。

    她目光穿透云层,落在铁壁关前。那些玄甲将士眼中重新燃起的战意,关羽等人周身冲霄的煞气,观星台上诸葛亮等人凝重的神色……一切细节,分毫毕现。

    良久,她缓缓抬起玉净瓶。

    瓶中杨柳枝无风自动。

    “药师佛慈悲普度,本欲消弭兵灾,化干戈为玉帛。”观音声音温润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奈何众生执迷,不识真法,反以恶意揣测佛恩。闻仲更以天眼窥破慈悲表象,煽动嗔恨。”

    她顿了顿,杨柳枝轻轻一拂。

    一滴甘露自枝梢滑落,并未坠下,而是悬停瓶口,晶莹剔透,内里似乎有无穷世界生灭。

    “铁壁关乃汉国门户,关羽等五虎将凶煞冲霄,诸葛亮、庞统、郭嘉之流擅谋天机,若任由其汇聚国运战意,他日必成佛门东传大患。”观音眸光渐深,“普度金光既被破,便换一种方式——这百里战场,杀伐之气太重,因果纠缠太深,不如暂且剥离,置于清净之地,慢慢化解。”

    文殊菩萨眼神一动:“菩萨要动用那门神通?”

    “雏形已足。”观音微微颔首,“铁壁关前百里,尽数纳入掌中佛国。隔绝天地灵气,断绝内外联系,困其军,削其势。待他们锐气耗尽,心浮气躁,再行度化,事半功倍。”

    普贤菩萨合十:“善。”

    观音不再多言。

    她左手托稳玉净瓶,右手并指如剑,轻轻点在瓶身之上。瓶身顿时绽放出柔和白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渗透诸天万界。瓶中杨柳枝簌簌作响,每一片叶子都泛起青色涟漪,涟漪扩散,与瓶身白光交融。

    “掌中佛国,芥子纳须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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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音低诵真言。

    每一个字吐出,都引动周遭天地法则微微震颤。九天罡风竟在这一刻静止,翻涌的云海凝固如画。她周身泛起琉璃净光,脑后一轮功德金轮缓缓浮现,金轮之中,隐隐可见无数佛国净土虚影生灭轮转。

    玉净瓶瓶口,那滴悬停的甘露骤然膨胀。

    一滴水,化作一片海。

    不,不是海——是无垠虚空。透明、澄澈、无边无际的虚空自瓶口蔓延开来,起初只如碗口大小,瞬息间已扩张至百丈、千丈!虚空内部并非漆黑,而是流淌着淡淡的琉璃色泽,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宝树金莲的虚影,梵唱声声,若有若无。

    观音右手探出。

    五指纤长,肌肤如玉。这只手轻轻按向那片扩张的虚空。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千丈虚空,竟随着她手掌按下,开始收缩、凝练、折叠!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整片空间揉捏重塑,虚空扭曲变形,内部琉璃光华疯狂流转,佛国虚影时隐时现。

    三息。

    只三息时间,千丈虚空已被压缩至掌心大小,化作一枚晶莹剔透、内蕴无穷景致的琉璃宝珠,静静悬浮在观音掌心之上。

    宝珠缓缓旋转。

    每旋转一周,便有一圈淡金色波纹荡漾开来,波纹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光线发生折射。

    观音目光垂下,望向下方铁壁关前百里战场。

    她托着琉璃宝珠的右手,轻轻一翻。

    翻掌。

    ---

    铁壁关。

    观星台上,诸葛亮手中羽扇骤然停住。

    庞统猛地抬头,灵枢罗盘上所有指针疯狂乱转,最终齐齐指向天空——并非药师佛虚影所在,而是更高处,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九天云海。

    郭嘉脸色彻底变了。

    “空间波动……不对,是剥离!有人在强行剥离这片天地的空间根基!”他失声喝道,眉心银芒再度暴涨,试图窥探天机,却被一股浩瀚柔和的佛力硬生生挡了回来。

    关羽丹凤眼眯成一条缝,青龙偃月刀嗡鸣震颤。张飞环眼怒睁,黑色煞气冲天而起,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壁障,在千丈高空便再难突破。

    赵云银枪一抖,枪尖划破空气,带起尖锐厉啸——声音传出不足百丈,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吞噬。

    马超、黄忠同时感应到异常,两人背靠背而立,枪弓并举,警惕四周。

    就在这时,所有将士——无论是关前玄甲军还是关墙守军——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是神魂攻击,而是更本质的失衡。

    脚下大地依旧坚实,头顶天空依旧湛蓝,药师佛虚影仍在,普度金光仍在洒落,闻仲与墨麒麟依旧悬在西北天际……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

    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年轻刀盾手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土地。泥土还是暗红色,浸染着不知多少年积累的血锈。他抬起脚,重重踩下——触感真实,尘土飞扬。

    可当他抬头望向关墙时,瞳孔骤缩。

    关墙还在那里,巍峨耸立,垛口、箭楼、旌旗,分毫未变。但……距离感消失了。不是变远或变近,而是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屏障。关墙上同袍的身影依旧清晰,他甚至能看见某个熟识老兵脸上的皱纹,可就是觉得彼此之间隔了千山万水。

    箭楼上的老兵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看向关外佛门阵营——那些僧兵、罗汉、护法天王的身影依旧列阵,可同样像是被镶嵌在了一幅画里,无声无息,连旗帜飘扬的幅度都变得缓慢、呆滞。

    声音。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百夫长。他是老兵,战场上对声音最敏感。厮杀声、风声、旗帜猎猎声、铠甲摩擦声、呼吸声……这些构成战场背景的杂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像潮水退去,一点点剥离。

    三息之内,万籁俱寂。

    死寂。

    不是没有声音——身边同袍粗重的呼吸声、自己心跳声、血液流动声,依旧清晰可闻。但除此之外,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全部断绝!关墙上的号角、战鼓、传令声,关外可能响起的佛号、梵唱、攻伐之声,甚至风声、云卷声、草木摇曳声……统统消失了。

    仿佛有人用一只无形巨碗,倒扣住了铁壁关前百里之地,将内外彻底隔绝。

    “怎么回事?!”有士卒忍不住低吼出声。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突兀,传出不过数丈,便像是撞上了什么,回声扭曲、衰减,最终消散。

    恐慌开始蔓延。

    不是对敌厮杀的恐惧,而是对这种超越认知的诡异变化的茫然与不安。将士们紧握兵刃,环顾四周,同袍都在,军阵未乱,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孤立了,被抛进了一个透明、无声的囚笼。

    “冷静!”

    关羽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每个人耳边响起——这是他以真元直接震荡空气传递,而非寻常声音。

    所有将士精神一振,强行压下心头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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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羽抬头望天,丹凤眼中青芒流转,试图看穿这诡异寂静的根源。张飞煞气凝聚成柱,冲天而起,却在三千丈高空再次被无形壁障挡住。赵云、马超、黄忠各展手段试探,结果如出一辙。

    观星台上,诸葛亮羽扇轻摇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闭上双眼,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来,触及百丈、千丈、直至百里边缘——神识反馈回来的感知异常古怪。天地依旧在,山川地貌未变,可空间边界处,有一层柔韧到极致的琉璃质屏障,将内外彻底隔绝。神识撞上去,如同泥牛入海,只能感受到浩瀚无边的佛力在缓缓流转。

    “掌中佛国……”诸葛亮缓缓睁眼,一字一顿。

    庞统手中灵枢罗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不是完整的掌中佛国,是雏形……但困住百里之地,隔绝内外,足够了。”

    郭嘉眉心银芒已凝聚成一道竖线,他死死盯着天空某处——在那里,常人眼中空无一物,可在他天机窥探之下,却能看到一只若隐若现的、覆盖整个天穹的琉璃巨掌虚影,掌心朝下,轻轻笼住这片大地。

    “观音菩萨。”郭嘉吐出这四个字,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亲自出手,将这片战场……纳入掌心。”

    话音未落,更可怕的变化发生了。

    天地灵气。

    修士斗法、武将激战、军阵运转,皆需吞吐天地灵气补充消耗。铁壁关作为国门,本就建在灵脉节点之上,关前战场灵气虽因杀伐而紊乱,却依旧充沛。

    可此刻,灵气正在枯竭。

    不是被抽走,而是……流入变得极其缓慢。仿佛那层琉璃屏障不仅隔绝声音,更将内外灵气交换的通道压缩了千倍、万倍。关内灵气出不去,关外灵气进不来,而这片百里之地本身储存的灵气,正在被数万将士、众多高手无意识地消耗。

    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时辰,此地灵气将彻底枯竭。

    届时,五虎将真元得不到补充,战力必然下滑。军阵煞气无法引动天地之力加持,威力大减。诸葛亮等人的阵法、术法,也将成为无源之水。

    这是温水煮蛙。

    不攻一刀一枪,不伤一兵一卒,只是将你困在一座透明的囚笼里,慢慢耗尽你的力量、消磨你的意志。

    “好手段。”关羽声音冰冷,“菩萨级人物,对付凡俗军阵,竟用这等神通。”

    张飞怒极反笑:“秃驴就是秃驴,打不过就玩阴的!有本事下来跟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

    骂声在寂静中回荡,传出不远便消散。

    无人回应。

    天空高处,药师佛虚影依旧慈悲垂眸,普度金光依旧洒落——虽然已无法影响将士心智,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西北天际,闻仲与墨麒麟依旧悬停,这位雷部正神古拙威严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凝重之色。他额间天眼金光闪烁,试图洞穿那层琉璃屏障,却只能照出屏障表面流转的浩瀚佛力——那是观音菩萨亲自加持的法则之力,纵是天眼,短时间内也难以破开。

    铁壁关,已成孤岛。

    百里战场,化为囚笼。

    关墙上,守军开始躁动。他们看不见屏障,却能感觉到窒息般的寂静和灵气流失带来的虚弱感。有人试图向关内传讯,箭矢射出、信鸽放飞,皆在飞出一定距离后撞上无形壁障,折返或坠地。

    恐慌如同瘟疫,悄然蔓延。

    年轻刀盾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他看向身旁同袍,看到的是一张张同样茫然不安的脸。战意仍在,血气未冷,可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大神通,凡人将士心底深处,终究会生出一丝无力。

    箭楼老兵缓缓坐下,背靠弩架,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他打了半辈子仗,刀剑临身眉头不皱,可这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比死更难受。

    百夫长胸膛起伏,他试图喝令部下保持镇静,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灵气流失带来的虚弱感已开始显现,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仿佛置身高原。

    五虎将周身光华明灭不定。

    他们在以自身真元硬抗灵气枯竭的影响,可这绝非长久之计。关羽青龙偃月刀上的青芒黯淡了一丝。张飞煞气翻滚的幅度减缓。赵云银甲光泽不如先前纯粹。马超、黄忠气息也微微紊乱。

    观星台上,诸葛亮羽扇彻底停下。

    他抬头望天,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琉璃屏障,直视九天之上那位白衣菩萨。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位将领耳中:

    “菩萨以掌中佛国困我百里之地,意在钝刀割肉,耗我军心士气。”

    “然——”

    诸葛亮踏前一步,羽扇平举,指向关前数万玄甲军。

    “季汉将士,可战死,不可跪生。”

    “灵气枯竭又如何?战意不灭,血气长存。”

    “传令:全军结‘血煞镇岳阵’,以自身气血为引,勾连地脉残存灵力,固守本阵,以待天时。”

    命令下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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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羽第一个响应。

    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地,刀锋入土三尺,青芒顺着大地蔓延开来,与地脉残余灵力强行共鸣。张飞仰天咆哮——无声的咆哮,黑色煞气如狼烟升腾,与关羽青芒交织。赵云银枪插地,马超金枪呼应,黄忠弓弦震颤,五道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的气息,如同五根天柱,狠狠钉入大地!

    数万玄甲将士齐声怒吼。

    同样无声,却有心念共鸣。

    血气冲霄!

    不再依赖天地灵气,而是燃烧自身精血、引动军阵煞气、激发骨髓里最原始的战意!一道道血色气流从每一位将士头顶升腾而起,在军阵上空汇聚、盘旋,最终化作一座笼罩方圆十里的血色穹顶!

    穹顶之上,煞气凝结成虎、豹、狼、鹰种种凶兽虚影,仰天作咆哮状。

    灵气依旧在流失。

    可血煞穹顶之内,将士们呼吸重新顺畅,虚弱感消退。他们以自身气血为代价,硬生生在这片被隔绝的天地里,撑起一方临时战场!

    观星台上,庞统手中灵枢罗盘指针终于稳定——指向大地。郭嘉擦去嘴角血迹,露出一丝狠厉的笑:“以人命填……够狠,但也够劲。”

    诸葛亮羽扇轻摇,眸光深邃。

    他看向天空那若隐若现的琉璃巨掌虚影,又望向西北天际沉默的闻仲,最后视线落回关前那尊慈悲垂眸的药师佛虚影。

    掌中佛国已成,困局已定。

    但这局,还没完。

    九天之上,观音菩萨静静注视着下方那冲天而起的血煞穹顶,琉璃般的眸子里无悲无喜。她掌心,那枚内蕴百里战场的琉璃宝珠缓缓旋转,珠内景象分明——铁壁关、玄甲军、血煞穹顶、五虎将、观星台……一切微缩其中,如同掌中观纹。

    “困兽犹斗。”她轻声自语,“以气血强撑,又能撑得几时?”

    杨柳枝轻轻拂过宝珠表面。

    珠内,琉璃光华流转加速。

    掌中佛国的炼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