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灵山。

    暮色为巍峨的山峦镀上一层暗金,大雷音寺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愈发深邃庄严。往日此刻,正是晚课时分,钟磬悠扬,梵唱如海,佛光普照三千。今日,寺内依旧灯火通明,却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通往大雄宝殿的须弥阶上,不见往来比丘,唯有护法金刚持杵肃立,面容沉肃,目光如电,扫视着空旷的广场。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自殿内弥漫出的、沉甸甸的肃杀与压抑。

    宝殿之内,琉璃灯盏长明,映照着诸佛菩萨的金身。光明虽盛,气氛却沉滞得如同冻结的潭水。

    如来佛祖端坐九品莲台,眼帘微垂,面色无悲无喜,周身散发着浩瀚如星海、却又寂然不动的永恒佛韵。只是那平素温润慈悲的眸光深处,此刻仿佛沉淀着无量量劫的智慧与静观。

    下首,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虚影隐现,光华明灭。菩萨罗汉,济济一堂。左侧以观音、文殊、普贤为首,右侧则以刚刚收拢残部、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药师佛,以及同样面色沉凝的弥勒佛等为重。五百罗汉仅余部分伤势较轻者随侍在侧,且个个气息不稳,面带惭色,低眉垂目,不敢仰视。大雄宝殿从未如此“空旷”过,又从未如此“拥挤”过——那是无形的压力与挫败感,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铁壁关前,那一幕幕画面——普度金光被天眼照破因果,掌中佛国雏形遭金鞭聚宝钉穿,五百罗汉阵被黄河虚影冲得七零八落,十八罗汉更在混元金斗一照之下修为尽毁、跌落尘埃……如同无声的烙印,刻在每一位与会者的心神之上。菩萨出手,也只能黯然救场,携残兵败将退回灵山。

    沉默持续了许久。

    殿内唯有长明灯焰偶尔跳跃的细微声响,以及某些罗汉因伤势未愈而压抑着的、极其轻微的喘息。

    终于,一声悠长深沉的叹息打破了沉寂。并非来自如来,而是来自莲台左首,那位周身流淌着琉璃净光、面容依旧慈悲却难掩疲惫的药师佛。

    “南无药师琉璃光王如来。”药师佛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声音温润,却带着清晰的沉重,“铁壁关一役,吾法被破,罗汉折损,锐气受挫。此非将士不勇,亦非佛法不精。”

    他缓缓抬起眼帘,琉璃般的眸子扫过殿中诸菩萨、罗汉,最后落回如来佛祖那深不可测的面容上。

    “汉国气运凝聚,关防森严,更有截教门人、天庭正神暗中插手相助。关羽、张飞等五虎将凶煞冲霄,诸葛亮、庞统、郭嘉之流擅谋天机、借势用地,皆非易与之辈。更兼……那突兀出现的混元金斗。”提到此物,药师佛眼中琉璃光微微波动,“此宝凶威,竟能无视罗汉金身舍利之固,直削道基本源……截教此番,所谋非小。”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混元金斗之名,对于经历过封神之劫的存在而言,绝非陌生。其再现尘寰,意味深远。

    “强攻铁壁,硬撼其锋,”药师佛继续道,语气渐趋平缓,却更显决断,“已非上策。纵然倾灵山之力,或可破关,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且必然引动更多变数,天庭态度或将更加暧昧,截教亦可能增派援手。届时,即便拿下铁壁关,我佛门东传之路,亦将铺满尸骸,耗损过甚,恐难竟全功。”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深邃:“吾有一策,或可改弦更张。”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药师佛身上。连一直闭目不语的观音菩萨,也悄然睁开了那双蕴含无尽慈悲与智慧的眸子。

    “汉国新立,根基虽固,然其势如烈火烹油,迅猛之余,必有隐忧。”药师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其国境之内,并非铁板一块。周边小国诸侯,表面臣服,内心岂无惶惑?境内宗门教派、散修妖族,岂能尽数归心?其后勤转运,千里迢迢,岂能毫无破绽?其军民之心,骤逢大变,连番血战,岂能始终如一?”

    “吾策曰:长期围困,分化瓦解,攻心为上。不以雷霆之势强压,而以绵绵之力侵蚀。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图根本气运之消长。”

    文殊菩萨手持智慧剑,眉宇间慧光流转,缓声接口:“佛尊之意,是欲将战场,从铁壁关前百里之地,扩展到汉国全域,乃至其人心之中?”

    “然也。”药师佛颔首,“具体而言,可分四步,并行不悖。”

    他伸出一指,指尖琉璃光萦绕:“其一,疲敌困敌。不再集结大军强攻关隘,而以部分金刚、护法、乃至轻伤可战的罗汉,分作数股,轮番袭扰铁壁关及汉国其他边境要地。不图破城,只求袭扰。白日佯攻,夜晚惊扰,截杀斥候,破坏符阵外围。令其守军日夜戒备,不得安宁,耗其精力,疲其心神。汉国军力精锐集中于前,后方必然空虚,此等骚扰,足以牵制其大量兵力,使之如困笼之兽,空耗粮秣,锐气渐失。”

    殿中诸罗汉闻言,有伤势较轻者,眼中重新燃起战意。正面强攻损失惨重,但这种灵活袭扰,正是他们所擅长。

    小主,

    药师佛伸出第二指:“其二,外交孤立,内部分化。汉国以道立国,尊刘氏为正统,然车迟国旧地,乃至南瞻部洲东部,诸侯林立,妖族盘踞,散修众多。可遣能言善辩、精通世情之使者,持我佛门重宝、经典、乃至承诺,四出游说。”

    他眸光转向一侧的弥勒佛:“弥勒尊者座下,可有精于此道者?”

    弥勒佛笑容依旧和煦,眼中却闪过精芒:“吾座下确有数位比丘,曾于人间王朝行走,深谙权谋机变,可担此任。”

    药师佛点头:“善。使者分赴各地,对邻近小国,许以庇护,赠以珍宝,陈说汉国强势之害,挑起其畏惮之心。对境内不安分的宗门、大妖,或诱以佛法精深可助其突破,或贿以灵材法宝,或……稍示威严,陈明顺逆利害。不求其立刻反叛,只需使其阳奉阴违,暗通款曲,关键时刻迟疑观望,便足矣。汉国疆域之内,凡有离心离德者,皆可为我所用,至少,不能为刘氏死力。”

    “其三,”药师佛伸出第三指,指尖光华凝聚,似有无数细微的经文字符生灭,“攻心为上,信仰之争。汉国以道为尊,然其军民百姓,岂能尽悟道法玄奥?心中岂无迷茫恐惧?对生死福祸,岂无渴求?”

    他目光掠过观音菩萨:“观音大士曾以无边慈悲,显化众生,深谙人心微妙。可遴选精通佛法、辩才无碍、善于讲经说法之高僧大德,不携刀兵,只持经卷木鱼,于汉国边境设立简易法坛,持续举办法会,公开讲经,答疑解惑。”

    观音菩萨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眸中悲悯之色更浓:“佛说八万四千法门,对治众生八万四千烦恼。于战乱之地讲说《地藏本愿》,解其亡亲之忧;于贫苦之处宣说《药师经》,许其安康之愿;于惶惑军民之前,辨析因果,阐述放下自在之理……不起冲突,不涉攻伐,只以佛法微妙,浸润其心。时日一久,必有心神动摇者,纵不能立时皈依,亦可种下佛缘,埋下疑虑之种,动摇其对道、对汉室之绝对信念。此乃釜底抽薪,最为根本。”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菩萨罗汉皆露出深思之色。此法看似温吞,实则凶险,直指人心根本。若真能见效,或许比刀兵更加可怕。

    药师佛缓缓伸出第四指,指尖光华转为幽邃:“其四,乱其后路,耗其根基。汉国欲维持前线大军,后勤转运、资源供给,必为命脉。北俱芦洲凶戾妖魔无数,血海之中时有阿修罗逃逸至人间界作乱,更有不少左道散仙,行事乖张,只重利益。”

    他看向殿中一位面容古拙、气息森然的菩萨——乃是主掌一方佛国、与外界接触甚广的尊者在场化身。“可暗中散播消息,言汉国后方某处藏有上古灵脉、稀世奇珍,或……以某些难以拒绝的代价,暗中支持、引诱,甚至直接雇佣这些无法无天之辈,令其袭扰汉国后方运输要道,攻击其矿脉、药田、灵材产地。不必求其造成多大破坏,只需令汉国后方不宁,需分兵守护,转运不畅,资源吃紧即可。此辈所为,与我佛门无关,皆是其自身贪婪或与汉国旧怨所致。”

    殿中静了片刻。

    这四条策略,环环相扣,从军事骚扰到外交孤立,从思想渗透到后方扰乱,将单纯的战场厮杀,扩展到了国力、人心、外交、资源的全方位较量。不再是刚猛直接的雷霆一击,而是阴柔绵长、无所不至的缠身之网。

    “阿弥陀佛。”一直沉默的如来佛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黄钟大吕,响彻每个听闻者的神魂深处,带着抚平一切躁动的无上威严与智慧。

    “药师佛尊所言,老成谋国之策。强攻损折过大,非慈悲之道,亦非长久之计。汉国气数正炽,当避其锋芒,挫其锐气,分其势力,扰其根本。”

    佛祖目光垂落,仿佛穿透重重空间,看到了南瞻部洲那战火初歇的关城,看到了关后那正在蓬勃兴起的国度。

    “便依此策而行。”

    四字落下,如同法旨,定下了灵山未来的方向。

    “然,”佛祖话锋微转,眸光扫过殿中诸菩萨罗汉,尤其在那些气息萎靡的罗汉身上顿了顿,“铁壁关前受挫,乃劫数使然,亦是我等轻敌之过。诸弟子当勤修佛法,稳固心性,疗愈伤损。日后行事,更需谨慎圆融,步步为营。”

    “谨遵我佛法旨!”殿中诸佛菩萨罗汉,齐齐合十躬身。

    如来佛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复又垂眸入定,周身佛光流转,将整座大雷音寺笼罩在一片沉静而浩瀚的韵律之中。

    殿内众人缓缓起身,相视之间,眼神已然不同。挫败感仍在,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持久的较量意志,正在悄然滋生。

    观音菩萨与文殊、普贤低语几句。药师佛开始与弥勒佛商讨使者人选与联络四方势力的细节。有金刚、护法首领出列,开始筹划袭扰分队的人手与路线。精通辩才、善于讲经的高僧被一一召至近前。

    灵山的齿轮,在短暂的停顿与挫败后,开始以一种更加隐秘、更加迂回、却也更加全面的方式,重新转动起来。

    夜色渐深,灵山的灯火依旧明亮。只是那光芒,不再仅仅是纯粹的慈悲与祥和,更添了几分筹谋的幽深与志在必得的沉静。

    铁壁关前的战火暂时熄灭了。

    但一场范围更广、维度更多、也更加考验双方智慧与耐力的漫长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