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五庄观。

    人参果树宽厚的树冠遮蔽了半个庭院,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青石地面上缓慢移动。镇元子盘坐树下蒲团,玄黄道袍的褶皱静止如石刻,气息已与整座山脉的地脉融为一体。

    他的神识沉在浩瀚地网之中。

    这网由四大部洲所有山脉河流的灵脉交织而成,无形无质,却承载着三界大地的呼吸与脉动。此刻,南瞻部洲东域那片网络,正传来不正常的震颤。

    第一股震颤阴寒刺骨,带着北冥深海特有的腥咸与贪婪,像蛰伏的巨兽在黑暗里磨牙。鲲鹏旧部的气息,即便隔了无数元会,镇元子依然认得——当年红云陨落,鲲鹏便是帮凶之一。

    第二股震颤污秽粘稠,从大地最深处渗透上来,带着幽冥血海亿万怨魂的哀嚎与诅咒。元屠剑气的杀戮余韵尚未散尽,腐蚀性的恶意仍在试图钻入地脉的缝隙。

    第三股……看似祥和,实则霸道。佛光如水银泻地,正沿着地脉网络的纹路悄然蔓延,试图重新勾勒这片土地的“秩序”。

    三股力量,三个方向,同时撕扯着同一片土地的地脉根基。

    镇元子古井无波的道心,因其中一缕极隐晦的因果牵动,泛起了千年未有的涟漪。

    红云。

    那缕牵动太微弱,微弱到几乎被狂暴的妖气、污秽的煞气、霸道的佛光完全淹没。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根烧红后埋进灰烬里的细针,此刻被外来的力量震得露出了些许锋芒。

    镇元子睁开了眼。

    庭院里霎时静极。风声、虫鸣、树叶摩挲声,全部消失。不是声音被隔绝,而是万物在他睁眼的刹那,本能地屏息凝神。

    他缓缓起身,玄黄道袍垂落,拂过地面却不沾微尘。几步走到崖边,下方云海翻腾,云海之下是南瞻部洲绵延无尽的山河。

    “北冥的妖,血海的鬼,西天的佛……”镇元子声音平淡,却字字如磬石坠地,砸在万寿山厚重的山意之上,“都把手伸到这片土地上了。”

    他并未动怒。

    地仙之祖的怒意,不会轻易显现。但庭院里那株人参果树的叶子,无风自动,发出玉器相击般的清脆声响。

    他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虚空中,一抹厚重到极致的玄黄之色开始凝聚。不是光芒,更像是剥离了所有表象后、大地本身“重量”的显化。那抹玄黄越聚越浓,渐渐凝成一本薄册的轮廓。

    册子成型,落于掌心。

    封面是深沉到近乎黑色的土黄,质地非金非玉非革,却带着大地般亘古的气息。封面上无字,只有天然生成的、繁复到极致的纹路——那是四大部洲所有主山脉与主水系的脉络微缩。册子出现的瞬间,整座万寿山的重量仿佛都叠加其上,庭院里的光线为之弯曲,空气为之凝滞。

    地书。

    镇元子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悬于地书之上三寸。指尖没有光芒,却引动了脚下整条万寿山脉的地脉共鸣。山脉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同巨兽苏醒时的吐息。

    他目光投向南方,视线穿透云海与山河,精准地落在南瞻部洲东部那片刚被战火与剑气洗礼的土地上。汉国的疆域轮廓,在他眼底清晰浮现——不是地图上的线条,而是地脉灵力自然汇聚形成的“势”。

    “尔等既要乱此地脉……”

    镇元子开口,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带上了地脉深处最古老的回响:

    “吾便令此地脉,固若磐石。”

    并拢的指尖,轻轻向下一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地书封面上,那片代表南瞻东域的脉络纹路,骤然亮起温润厚重的玄黄光泽。光泽从书页上流淌而出,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重逾亿万钧的浑厚意念,融入脚下地脉网络。

    下一刻。

    这股意念顺着地脉网络奔腾而去,如同地壳深处最汹涌的暗流,跨越千山万水,直抵目标。

    南瞻部洲东部,汉国疆域之下。

    黑风峡地底深处,那道被元屠剑气余波蹭过、仍在微微渗着污秽血煞的地脉裂隙,突然被一股从更深处涌上的玄黄之力堵住。裂隙如伤口般迅速弥合,残留的血煞被厚重的土行本源之力包裹、分解、吞噬,化为地脉本身养料。

    赤水河源头溶洞,灵液池底被剑气震出的细微裂痕,开始自动愈合。池中灵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清澈澄净,甚至比之前更显醇厚,水底隐隐有玄黄光晕流转。

    青云山灵泉、白鹿原灵田地底、汉军大营正下方的主灵脉节点……所有刚刚遭受冲击或潜在脆弱的地脉部位,同时被一股浑厚温和却无可撼动的力量注入、加固。

    这不是法术加持,是更本源的“规则强化”。

    如同给易碎的琉璃覆上一层玄铁,给松软的沙地打下磐石地基。地脉还是那些地脉,但其承载灵力、抵抗侵蚀、自我修复的“根本强度”,已被永久性地提升了一个层次。

    汉军大营,中军帐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正重新布置阵盘的诸葛亮,手中最后一面阵盘突然一颤。盘面上原本因先前冲击而略显紊乱的光丝,以惊人的速度自行理顺、加固,彼此勾连的光网比之前致密了数倍,散发出的稳固气息让诸葛亮都为之动容。

    庞统手中正在修复的灵枢罗盘,折断的指针尚未接好,盘面却先一步亮起温润的土黄色光晕。盘底代表地脉稳固的古老卦象“坤山承天”,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清晰浮现。

    帐外,正抬头望天的郭嘉,脚下大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深沉无比的震颤。不是地震,更像是整片土地在……舒展筋骨,夯实根基。他眼中那抹冰冷的沉静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荒山之巅,赵公明与闻仲同时垂目,看向脚下山岩。

    以他们的境界,感知得更加清晰——不只是汉军营地下方,而是视线所及、神识所覆的整片汉国疆域,大地深处都多了一层“东西”。一层浑厚、古老、与大地本身同源,却又明显是外来加持的守护之力。

    “地脉本源之力……”闻仲眉心雷霆竖纹微闪,感应着那股力量的本质,“如此精纯,如此浩大……是那位的手笔。”

    赵公明青袍拂动,眼中了然:“镇元子。”

    只有执掌地书、与世同君的地仙之祖,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地调动这般规模的地脉本源之力,进行跨越洲陆的精准加持。

    “看来这位地仙之祖,也坐不住了。”赵公明望向万寿山方向,目光深邃。

    万寿山,五庄观。

    镇元子已收回右手,地书化作玄黄流光没入眉心。他重新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汉国的疆域,落在更深处那缕微弱的因果牵动上。

    红云的气息,就混在那片土地的人道气运之中,微弱却顽强。

    “老友……”镇元子低声自语,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千年未显的复杂心绪,“你若真有一线机缘应在此处……这层地脉守护,便算是我还你当年的人情。”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人参果树下,重新盘膝坐下。

    玄黄道袍归于静止。

    庭院里风声再起,虫鸣复现,树叶摩挲。

    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但南瞻部洲东部,汉国万里疆域之下,地脉深处那道新生的、浑厚无比的玄黄守护,正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沉默地扎根,稳固着这片土地的山川根基。

    北冥妖气再想吞噬?会被厚重地脉直接震散。

    血海煞气再想渗透?会被土行本源层层净化。

    佛门佛力再想重塑?会发现此地地脉已自成格局,外力难改。

    镇元子未离万寿山一步,未出一招一式。

    他只是翻开地书,落下了一笔。

    便为汉国,筑起了最坚实的山河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