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他望着头顶的轻纱帐子,身体某处的异样使得他心烦意乱,折腾了大半夜,丑时方才歇下,这么一弄,愈发睡不着了。

    赵无庸那张乌鸦嘴,成日里在他耳边唠叨,年轻男儿血气方刚,易躁动,要阴阳调和,疏泄过多的精气,才能平易通达,有所顿悟。

    顿悟没有,想撕了这货的心是真。

    姚缨闭上眼,很快就去会周公了,尽管这榻子不够软,薄薄的垫子咔得她腰疼,但她实在太累,这一晚发生的事太多,又匪夷所思,还没想个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已经是身心疲惫,困顿不堪。

    就连内室的帘子被撩起,沉而有力的脚步声向她靠近,她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周祐居高临下,俯视着安然熟睡的女子。

    她脸埋着引枕,以一种弯折上半身的扭曲姿势,居然能睡得如此香甜,两颊染着粉晕,白里透红,甚是可人。

    屋外有人在敲窗,她也未曾察觉。

    周祐听那叩击窗棂的声音响了三下,垂眸看了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女人一会,拂了拂衣摆,转脚出了屋,循着右侧的回廊,跨过侧边的垂花门,进入到前头的书房。

    房里,一身玄衣的瘦长男人早一步等在那里,听到开门的动静,起身迎到了门口。

    男人半边脸覆着玄铁做的鬼面,另一半冷白肤,鼻梁高挺,拉长的眼尾,细而略弯,十分勾人,只是一出声,粗噶如同在砂石上磨过的嗓子生生坏了这份美感。

    “表哥,你怎地变卦了?不是计划好了把那个妖后的妹妹吓回去,吓不回去,也得吓傻,你这没把人吓着,反而引狼入室了。”

    “谁让你心急,这么快跑去流云阁,她又不傻,明知危险还往回跑。”

    唐烃登时傻眼:“不是表哥你叫我去的吗?”

    “我只叫你去看看,没叫你说那些猥琐的话,莫说女子,男子听了都要躲。”周祐气定神闲地推卸责任,把自己摘了出去,毫无负担。

    唐烃脑子转不过表哥,嘴皮子也不如表哥利索,被他这样一说,也只能懊恼在心,坐回到凳子上,颇为没趣道:“表哥还是另寻个高人吧,这恶人做久了也甚没意思,我爹娘还指着我传宗接代,重振唐家。”

    曾经钟鸣鼎食的簪缨世家,一朝败落,阖府几百号人,只剩下他这一脉,身上承担的压力有多重,也只有自己知道。

    周祐手搭上唐烃肩头,拍了拍:“会有那么一天。”

    欠了他们的,必要百倍奉还。

    没有人可以幸免。

    姚缨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歇得晚,起得也晚。

    直到有个粗噶聒噪的声音在耳边嚷嚷,她才不情不愿地掀开了沉重眼皮,伸了个懒腰,缓缓坐了起来,眼底仍是处于一种涣散无光的迷蒙状态。

    “懒鬼,懒鬼!”

    哪里来的讨厌鬼,一大早扰人清梦,就不怕天打雷劈。

    姚缨循着声音抬起了头。

    “美人儿,美人儿!”

    这谄媚的调调,就像换了个人,不---

    是换了只鸟。

    体内的瞌睡虫顷刻间跑光光,姚缨眼神清明了不少,她站起身,仰头好奇望着头顶的六方宫灯。

    一只彩色鹦鹉赫然停在了宫灯的架子上,个头不小,只比宫灯略小了一圈,身上羽毛色彩斑斓,鲜艳美丽,瞧着十分华贵。

    会说话的鹦鹉,就是成了精的鸟怪,姚缨只听过,没亲眼见过。

    今日一见,果真有趣得紧。

    姚缨踮起脚,手伸向宫灯,只勉强够到它灰白色的爪子。

    “你还会说什么啊?”

    “啊,啊!”

    “来,跟我念!”

    “念,念!”

    “仙、女、姐、姐!”

    “姐、姐!”

    “不对,我们慢慢来,先说,仙、女!”

    “仙、仙、女!”

    这才是真正的鹦鹉学舌,姚缨起床气一扫而光,弯起了眉眼,笑靥如花。

    “你倒是会夸自己。”

    陌生女声自背后响起,姚缨下意识回头,就见一个穿着尚宫服,体态微胖的中年妇人笑看着自己,在她身上逡巡了一番,点了点头。

    “确实是个仙女儿。”

    “姑姑见笑了。”姚缨福了福身,这个年龄这种打扮,她应该喊姑姑。

    “小主客气了。”

    寒暄过后,容慧将提着的鸟架子递给姚缨:“你这几日的任务就是遛鸟,带着它到这院前院后玩耍,教它说些吉祥话,喂它吃食。”

    架子是纯银打造的,不是一般的重,加上这只自觉飞上来的胖鸟,姚缨要两手举着,才能勉强带得动。

    “可是殿下---”

    “福宝是殿下的爱宠,侍候它,也就是伺候殿下,跟它处好了,它在殿下那里夸你几句,你今后的日子才会好过。”

    容慧看姚缨就像看不懂事的小丫头,一身娇贵肉,却没有富贵命,到了这里,还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就只有受罪的份儿。

    “姑姑能否帮我打听一下,跟我同到咸安宫的宫女玲珑,她如今在何处?”

    “她啊,”容慧拉长了尾音,姚缨忙道,“请姑姑告知,感激不尽。”

    她就想知道玲珑是不是被山洞的男人抓走了,若没有被抓走,还在这宫里,那么昨晚可能真就是心机太子设的局。

    谁知容慧又道:“听闻来了这么个人,但她是你的宫女,不该在你身边伺候吗?才来一天就到处乱跑,搁以前,太子还在东宫时,她便是自己没丢,也少不了被杖责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等哪天有钱有时间了,作者就去养只鹦鹉,教它说小仙女(^~^)

    第7章 雨露

    容慧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姚缨分辨不出,只觉心头微凉。

    能在太子跟前当差的宫人,又岂是平庸之辈,且不说老滑头赵无庸了,便是面前这位带着几分笑意的中年女子,说话行事也是滴水不露。

    姚缨非但没有打听到玲珑的行踪,反而被容慧好一通提点。

    “太子虽然失了势,但身份还在那里,况且当时皇上也是气急,一时下的口谕,并未有正式拟诏废储,即便现下看似陷入了窘境,也不是任何人可以轻视,尤其在我们咸安宫,姑娘可得慎言,更要慎行。”

    姚缨垂眸聆听,侧脸轮廓姣好柔美,然而举手投足都是小女儿的情态,感激地冲容慧眨眼一笑:“多谢姑姑提点,往后我就只能仰仗姑姑了。”

    容慧心神一晃,小姑娘这身皮囊实在是出挑得打眼,她一个女人瞧着都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

    “只要姑娘听得进去,行不出错,前程自然是会有的。”

    “那就谢姑姑吉言了。”

    真不真心不重要,表面看着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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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祐搬到咸安宫,带过来的宫人并不多,尤其寝殿这边,都是周祐的亲信在管着,统共也不过二十人,少得可怜,姚缨一个南夷藩王的庶女,前前后后服侍的宫人都比这要多。

    也因此,姚缨愈发看不透太子了。

    从殿内摆放的那些奇珍异宝来看,周祐无疑是骄奢并挑剔的精贵人,寻常的宝物,他怕是瞧不上眼。

    可撇开那一屋子的宝贝,别的方面,这位太子好像又不是很在意。

    譬如房前屋后栽种的草木,真就只有草木,而且几乎都是易于存活的松柏,入眼一片绿意,清新是清新,可看久了,未免显得寡淡。

    姚缨提着鸟架子在后院溜了一圈,便失去了兴致。再明媚鲜活的人儿,在这里住久了,恐怕都会意兴阑珊,变得跟太子那样古里古怪,毫无朝气。

    “回!回!”

    福宝扑腾翅膀,两爪子抓紧鸟架,像是在对姚缨发号施令。

    瞧,这位鸟主子也腻了,溜一圈就不乐意了。

    这鸟架子实在沉手,姚缨求之不得,当即就要折返回屋。

    不过没走几步,她就停了下来,赵无庸迎面而来,身后跟了两个宫人,而宫人身后又拖了一个人。

    他们一走近,姚缨侧边让开,退到路边浅草地。

    然而眼角余光瞥过去,姚缨身子一僵,倒吸了一口气。

    那人被拖行在石子路上,软趴趴的好似没有了生气,脚下布鞋磨蹭着地面早已血肉模糊,身上衣衫更是破碎不堪,背后露出来的肌肤暗红可怖,没有一处完好,便是没有亲见,也可以想象这人曾经遭受了多少残忍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