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淳心头恍然。他总算知道这次父亲为什么这么好说话了。

    父亲本来就不甘心,不然也不会让他去转学玄学。父亲虽与世家格格不入,但其才学举世皆知。若是父亲肯大谈玄学,立刻就能融入其中,成为名士。

    但父亲不愿意,父亲坚守着自己家规家学。即使决定了从下一辈时,谢家就要改变了,但至少他不愿意改变。

    有了虽然艰难,但并不是毫无希望的机会,有了宿天师的赞赏,父亲的不甘心又萌生了。

    谢家是为了君王,为了黎民而学,而非为了某个世家。

    谢家世世代代都是大儒,而不是空谈的玄学家。

    这也是谢淳的困惑。

    他学了十余年的儒学,儒学已经深入他的骨髓,成为他的灵魂。他认可儒学圣人的所有言论,儒学的礼仪已经融入他身体每一个部位。

    然而为了家族,他必须去修习玄学,高谈些玄之又玄的话题,表现得对政事毫无关心,仿佛只有那山水才是真正魂之所归。

    他仿佛被生生撕裂了一般。

    谢淳很痛苦。他痛苦,就不得不放纵自己,来麻痹自己的痛苦,来逃避自己的痛苦。而这种放纵和逃避,又恰恰符合玄学,符合“名士”的风范,让他越来越有名气。

    然后他就更加痛苦。

    谢淳知道自己将是家族最先被世家接纳的人。但是他又明白,自己是家族的牺牲者。

    他的理想被埋没,他的所学将毫无意义,他甚至要在能实现理想的时候,都必须选择逃避。他要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符合世家欣赏的,脱离世俗的“名士”。

    一个莫谈国事的“名士”。

    他曾日夜习武,期盼为国戍边;他曾日夜苦读,期盼为民请命;他曾慷慨激昂,期盼为君分忧。

    而这一切,都将是泡影。

    他只能喝得醉醺醺的,跟三两好友,高谈阔论,抚琴高歌,泛舟山水,纵情声色。

    多么洒脱,多么自在。

    谢淳感觉眼眶有些热,心头更热。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不将谢家之学放在眼中,原来还有人对谢家如此赞赏。

    而这人居然是宿天师。

    他又想起,太子在听闻谢梁受辱,出手相帮。这也表明,太子也是认可父亲,认可谢家的吧。

    那么,他为何还要割裂自己的灵魂,抛弃自己的梦想,就为了在世家中立足,好跻身于贵族阶层?

    有帝王欣赏,就足够了。

    谢淳很想大笑,又很想大哭。

    怪不得,怪不得父亲如此淡然的就接受了他的决定。

    因为父亲也看着自己的痛苦,而父亲自己也很痛苦。

    最终,他们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即使那条路,满地荆棘,甚至可能要让谢家粉身碎骨。

    科举出身的人,乃是天子门生,可不能与世家为伍啊。

    谢淳深呼吸了几下,看着自家弟弟,又不知不觉陷入傻笑之中。他顿时心里有点不高兴。

    他见过好几次宿天师,但是很难与宿天师说上话。且不说慕晏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宿天师跟他最熟,老缠着宿天师说个不停。其余世家子也围在宿天师身边,片刻不愿让与他人。就连他的挚友王甫洮,这时候也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友谊。

    这时候,他这个王家属官,只能默默在一旁看着。

    不过宿天师从来不会忘记他,不会忘记在场的任何人。宿天师会主动和他说话。虽然很快话题就会被其余人截断。

    和宿天师单独聊的机会啊,呵呵。

    谢淳换上自己玩世不恭的微笑,道:“对了,千松要参加科举?”

    谢梁点头:“三年后,我必金殿问策。“

    谢淳慢悠悠道:“那千松努力吧。三年后,说不得我谢家有两度金殿问策的美名。”

    谢梁先是点头,然后迷茫看:“啊?”

    谢淳微笑道:“为兄已过乡试,明年就要参加会试了。想来以为兄才学,会试自不是问题。为兄等着你为谢家再创佳话啊。”

    谢梁傻了:“哈?”

    谢淳继续微笑。

    谢梁结结巴巴道:“大、大哥,你参加……不对,已经参加了科举?还已经过了乡试,已经是举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等等,你现在就参加了?父亲知道?不不不,父亲肯定是知道的。但父亲为何让我再等三年?我们可以一起去啊。”

    谢淳皱眉道:“父亲当然知道的。”父亲刚刚知道。

    他叹气道:“我自然是今年考啊,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不过千松你还得多磨砺磨砺,努力三年再说吧。第一次科举,怎么谢家也不能出现落榜之人啊。”

    谢梁顿时心中委屈。好吧,他才学不如大哥,但是大哥已经很久没有碰儒学经典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