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首台上的一位知县,本就?是元氏子孙,上了年纪的元老爷子哪里看得了自己亲侄子尸首异处,虽被强压着?落座,可才见着?旁人的血,就?已经两眼翻白?昏厥过去。

    沈裕翻脸翻得毫无征兆,吕嘉得了消息时,已来不及氏族透漏。

    观刑的其他几位也没好?到哪去,皆是面无人色,抖若筛糠。

    他们手底下谁都不是清清白?白?,可像这样鲜血淋漓的场面,却实在?是头一回见,被浓郁的血腥气熏得几欲作呕。

    再一看不远处安静品茶的沈裕,总觉着?这个疯子像是也准备将他们按在?斩首台上。

    容锦挑开车帘看了眼,望见了高台上观刑的家?主们的狼狈模样,也见着?了好?整以暇的沈裕。

    他并没着?那身绛紫色的官服,穿的是寻常样式的白?衣,身披鹤氅,隐约可见膝上放着?个手炉,用?的是她缝制的天青佛莲罩子。

    乍一看,就?像是个文弱书生。

    容锦嗅到血腥气后,随即放下帘子,怕这味道熏着?谢秋桐:“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还是绕路吧。”

    谢秋桐拿熏了香的帕子按在?鼻下,应了声。

    只是马车才掉头,没走两步,就?又停了下来。

    长?风的声音随后传来:“奉沈相之命,来请容姑娘。”

    谢秋桐面色微沉,但却并无惊讶的神色,显然?是早就?知晓她的来路。

    容锦对此也并没多少意外。

    毕竟她来历不清不楚,若谢秋桐当真毫无防备,就?能同她推心?置腹,又岂能在?宫中活下来,又开起这么个铺子?

    两人心?照不宣,只是谁都没有挑破罢了。

    第63章

    温热的血沿着刑台滚落,走得越近,弥漫的血腥气也就越浓。

    容锦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屏了屏呼吸,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似是觉察到?她的不适,长?风回过身,低声?解释道:“这几人皆是罪大恶极,鱼肉百姓,因他们贪赃枉法而丧命的百姓不计其数……”

    言外之意,便是说他们死有余辜。

    容锦明白,这?几人是沈裕专程拎出?来杀鸡儆猴的,自然是精挑细选,绝不会冤了任何一人。

    只是心中清楚,并不意味着身体就也能坦然处之。

    但沈裕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原本如冰如雪般冷冽的面容仿佛稍有松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令她无法后退,只能一步步向他走去。

    容锦出?门时只作寻常打扮,乍一看并不起?眼,加之又是一副低眉垂眼的模样,垂手侍立在沈裕身后,众人也只当她不过是个寻常侍女。

    哪知从头到?尾几乎眼皮都没抬的沈相竟动?了,回过头说了句什么,随后将膝上那手炉随手递给了她。

    在场诸位皆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因着这?缘故,多看了那侍女几眼,却又被沈裕冷冷扫来的视线骇得低下头。

    “这?几人身为朝廷命官,上有负皇恩,下愧对黎民百姓,故而诛之,以儆效尤。”

    沈裕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众人却不由?自主地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弯着脊梁,周遭围观的百姓却是纷纷叫好。

    原本昏厥过去那位元老爷子终于醒过来,见此情形,险些又要两眼一翻,荀朔眼疾手快地下了一针,又重重地掐着他的人中。

    人虽瘫在了坐席上,但好歹没再昏死过去。

    沈裕垂眼打量着他,等?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止住,这?才开口道:“天灾人祸下,饥荒四起?,听闻元翁族中贮有足足十仓粮,可愿慷慨解囊,助江南渡过此劫?”

    他的态度看起?来并不强硬,带着征询的意味。

    前回,众位家主还敢东拉西?扯找理由?哭穷,这?回看着不远处刑台上的血迹,却是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了。

    江南以湖州最为富饶,湖州以元氏最为阔绰,先前也是暗暗以元老爷子为首,想着与沈裕讨价还价,哪知道沈裕直接掀了桌。

    元老爷子没敢看刑台,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不容忽视,他胸中气血翻涌,最后只剩下浓重的无力。

    他捂着心口,惨然道:“莫敢不从。”

    挑头那个都服了软,其?他更是人人自危,不敢同沈裕过不去,纷纷称是。

    一个个低了头,落汤鸡似的。

    原本冰凉的手指逐渐暖和些许,容锦捧着手炉,视线从狼狈的众人转到?了沈裕身上。

    她听了个大概,明白沈裕出?现?在这?里不为观刑,归根结底,是为了逼着眼前这?群富商就范。

    如今得偿所愿,沈裕脸上却并无得色,仿佛这?一切水到?渠成?,没什么值得他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