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裕年少时?父亲常年驻守在外,一身的功夫武艺皆是随着肖老将军,在他手下磨砺出来的。

    可他们之间,却仿佛并不亲近。

    容锦跟在沈裕身边这么久,从未听他提起过自己这位师父,与之有关的只言片语,还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也不止是肖老将军。

    容锦还记得从前?在南林行宫时?,见过?沈裕与他那位师兄齐钺相?处,言谈间互相?打着机锋,看起来也着实算不上?亲厚。

    她揣度着,这师门?之间兴许是有嫌隙在,便从未在沈裕面前?提及过?。

    如今成英与商陆谨慎而又?为难的态度,算是坐实了?这一猜测。

    容锦随手替商陆拂去肩上?的碎雪,眨了?眨眼,端出一副茫然的神情,欲言又?止。

    商陆这才想起她怕是不知背后的隐情,思及沈裕就在隔着一扇门?的书房,也不便多言,只轻轻推了?推容锦:“要么,你?还是去看看公子吧。”

    平心而论,容锦并不想掺和这事。

    她正想寻个什么借口推辞,却?听房中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咳嗽,随后是沈裕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何人在外?”

    容锦还没来得及开口,商陆就已经抢先一步将她给卖了?,轻快道:“是容姐姐。”

    说完,又?扯了?扯她的衣袖。

    房中一阵沉默,但到这时?候也没再走的道理,容锦稍一犹豫,推门?而入。

    书房之中安神香的味道浓得过?分,其?中还掺杂着几分苦涩的药味,容锦也不由得咳了?声。

    沈裕无声无息地坐在案后,一旁摆着碗不知多久没动,已经冷下来的汤药,闻声,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似是不想吓着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将神色放柔和些。

    可这笑意并不入眼,便显得有些生硬。

    容锦探了?探茶壶,也是凉的,无声地叹了?口气:“便是再怎么样,也不能苛待自己的身体啊。”

    她将温热的手炉递过?去,沈裕并没接,只是顺势拢了?她的手。

    容锦是从外边回来的,可沈裕的手比她还凉上?三分,清瘦得骨节分明,甚至隐隐有些膈。

    容锦没挣扎,也没再出声,只静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沈裕终于开口道:“商陆同你?提了?吗?”

    声音极轻、极倦。

    容锦点点头,轻声道:“他说,肖老将军病重。”

    “是,”沈裕拢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他本就有伤病在身,夏时?水患,流寇四起,又?因救人而伤上?加伤……”

    哪怕借着齐钺的名义送了?不少名贵药材,可寿数如此,已非人力?所能挽回。

    生老病死,是自然之理,谁也逃不过?。

    沈裕说话的语调还算平静,但不难听中其?中蕴着的眷念,也不似有她先前?所想的“嫌隙”。

    容锦回握,揣度着沈裕的心思,顺势道:“你?若是惦念着,去再见肖老将军一面也好。”

    宣州毗邻湖州接壤,昼夜兼程,几日的功夫足以往返。

    时?值年节,官员们大都有两?三日休沐之期,紧要的事情都会放在年节前?处理妥当,若沈裕当真有这个念头,倒也不是挪不出空。

    可沈裕却?只是沉默,久到容锦怀疑自己猜错了?他的心思时?,自嘲似的笑了?声:“可他未必愿意见到我。”

    容锦眼睫颤了?下,总觉着,自己离沈裕一直以来讳莫如深的事情,只差一步之遥。

    却?不知该不该往前?走这一步。

    “他从前?悉心栽培,教我骑射、武艺,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沈裕将容锦拥在怀中,声音依旧沉稳,但手上?的力?道却?有些失控,像是想将她揉入怀中,又?像是想要从她身上?汲取些什么,“可我令他失望了?。”

    沈裕亲缘淡薄,父兄死在那场血战之中,母亲因病过?世,与沈氏一族又?素来不合。还算有所牵扯的,是再也无法如当年一样交心的师父、师兄。

    但如今,也要彻底离他远去了?。

    容锦下颌抵在他肩上?,吃痛似的轻呼了?声,沈裕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卸了?力?气。

    她抚过?沈裕僵硬的脊背,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如实道:“你?若不去,怕是余生想起,都难免后悔。”

    这种无法弥补的遗憾,午夜梦回之际,都会缠着人,难以释怀。

    这句像是道破了?沈裕的心思,他低低地应了?声,又?过?了?好一会儿,绕着她散下的长发?道:“你?陪我去。”

    容锦料想到会如此,也没犹豫,点头应了?下来。

    沈裕犹豫不决了?半日,真到拿定主意后,却?雷厉风行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