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入夏后,江南一带又是连绵数日的梅雨。

    去岁肆虐的水患几乎在每个?人身上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一度人心?惶惶,有不知所措烧香拜佛的,也有提早离乡避祸的。

    好在有惊无险。

    陈桉自接下修堤理水的重任后,身体力行,亲至各地查看境况,将水患中毁得七七八八的堤坝重新规划起来。

    当初沈裕给了陈桉极大的权利,在此事?之上,江南各地都得?听他的安排。

    这?其中虽也免不了各方的私心?算计,但磕磕绊绊的,还是在大雨来临之前做好准备,避免重蹈覆辙。

    就?连中枢,也专程传令江南六州,提前做好防范。

    眼见各地安稳,未曾再有当初的惨况,众人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得?以放回肚子里。

    不过这?雨也不是毫无影响。

    于容锦而言,生?意不好倒是其次。

    院角那?几丛月季原本开得?正艳,受了大半月雨水的浸泡后,根系烂了大半。只得?将这?些花挖出来,修剪枝叶,暂且移栽到别处。

    她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忙了半晌,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叩门声响起。

    容锦擦去净手的水,开了门,一只竹编的篮子随即送到眼前。

    竹篮中铺着荷叶,堆着好几只新摘的莲蓬,还插了朵开得?正盛的莲花。

    粉白两色,娇嫩可爱。

    “云姐,你要的莲子来了。”映月并?没打伞,头上倒扣着一整片绿莹莹的荷叶,裤脚一直挽到膝盖,腿上还沾着些许污泥,笑盈盈道,“我来时还遇着陈夫人,她托我捎句话,说是若你得?空,晚上过去吃鱼呢。”

    容锦自到了这?芙蕖镇,除却交付绣品,并?不常与旁人往来,映月是个?例外。

    江映月年纪不大,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父亲死在去岁那?场洪灾之中,家中没了顶梁柱,只剩她与娘亲,还得?供养那?位不大好伺候的祖母。

    江母从前帮旁人浆洗衣裳,去岁因忧思过度伤了身体,养家的重任便都落在了映月身上。

    映月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并?没怨天尤人,甚至没抱怨过半句。

    她心?思活泛,嘴皮子利落,一年四?季总能想法子倒腾点东西买卖,勉强将这?个?家给?撑了起来。

    容锦第一眼见着,就?觉着她很像从前的自己,常常会有意无意地关照一二?,也会将做好的绢花交给?她兜售。

    至于她口中的“陈夫人”,说的则是谢秋桐。

    容锦当初辗转乘船离了陵川,漫无目的地在江上过了几日,直到微雨过后,见着渡口数株花簇锦攒般的胭脂海棠,心?中一动,索性就?在此处留下。

    而谢秋桐随陈桉离开湖阳后,为治理水患,辗转各地,两月前来了早前受灾格外严重的芙蕖镇。

    她无意撞见,又认出容锦时,先是诧异,随后却又了然。

    早在湖阳,她就?看出来,容锦与那?位沈相之间粉饰出来的太平长久不了,迟早会有分崩离析的一天。

    年初那?会儿,谢秋桐也曾听闻容锦失踪的消息,知道沈裕为了找人,恨不得?将整个?宣州都给?翻个?过。

    可仿佛还是没寻着。

    最后甚至没再回湖州,而是径直从陵川北上回京。

    谢秋桐不清楚容锦究竟是在那?场刺杀之中遇难,还是金蝉脱壳逃离,但也曾唏嘘过,想着自己此生?兴许再也见不着这?位颇为投缘的姑娘了。

    芙蕖镇重逢后,自是又惊又喜。

    她产期将近,身子愈重,此番留在芙蕖镇养胎,与容锦多了不少往来。

    容锦应了邀约,大略收拾一番,揣上新制成的莲花簪,撑了把绘着雨过天晴景的纸伞,往谢秋桐家中蹭饭去。

    谢秋桐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行动多有不便,煮饭这?事?则落在了从堤上回来的陈大人身上。

    陈桉并?没读书人那?“君子远庖厨”的讲究,谢秋桐喜欢的菜色,他做得?比酒楼的大厨还要地道。

    哪怕自己身体也不怎么样,只要得?了空,还是会亲自下厨。

    容锦到时,厨房已?经传出饭菜的香气,是那?种清清淡淡的,并?不腻。

    谢秋桐见着那?莲花簪,眼前一亮,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你制簪的手艺着实大有进?益,再过个?一年半载,我怕是都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容锦也没同她见外,自己动手添了杯茶,笑道:“闲来无事?,就?琢磨这?些了。”

    她在芙蕖镇的日子过得?可谓安逸,没什么值得?烦心?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己喜欢的这?些事?情上,也算自得?其乐。

    要说的话,唯一的牵挂便是京城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