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民打量着人,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被生活重压榨干了的萎靡,没了精气神,

    “听郑桐讲,你去年就回京城了?”

    钟跃民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怎么着,发达了,瞧不上我们这些老哥们儿,也不想着来找我们叙叙旧?”

    曹刚一听钟跃民是从郑桐那儿得的消息,立马就猜到,自己那丢人现眼的“碰瓷”事儿,跃民肯定也知道了,

    脸上顿时臊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把头缩回去,

    “跃民,我……”

    “怎么,不请老朋友进去坐坐?”钟跃民打断了他的支吾。

    “你进,你进!”

    曹刚忙把人请进了屋里,屋子狭小逼仄,光线昏暗,几无站脚的地儿,

    “我家就……就这条件,跃民,你别嫌弃。”他声音发干,带着难堪。

    这十来平米的空间,被两张简易的高低铺几乎塞满,一左一右贴着墙放着,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放了一张长条桌,上面堆着些碗筷瓢盆,看样子这里既是“客厅”,也是饭桌,椅子是没地方放的,人只能坐在下铺的床沿上。

    曹刚赶紧把下铺上散落的几件旧衣服团了团,塞到墙角,用手掌使劲拍了拍床单,

    “跃民,你坐这儿。”

    钟跃民把手里的网兜放在那张油腻腻的长条桌上,曹刚的两个孩子,还有一个估计是他大哥家的孩子,三个小脑袋挤在门框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网兜里花花绿绿的包装,

    来之前,钟跃民在商店里买了些水果罐头、肉罐头、奶糖、饼干,他伸手进去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派,走过去,挨个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接过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稀罕零食,欢天喜地地叫着跑开了,院子里很快传来喜悦的笑闹声。

    钟跃民这才过来坐回到那硬邦邦的床铺上。

    “跃民,你来就来了,还买这些干啥……”曹刚搓着手,局促不安,

    “给我们……都糟蹋了。”

    钟跃民没接这话茬,直接问道,

    “这回来也一年多了,工作找着没有?”

    曹刚摇了摇头,坐到对面下铺,眼神黯淡,

    “上哪儿找去?现在返城的知青海了去了,好多都跟我一样,在家干耗着,街道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唉,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就后半辈子待在陕北算了,你看我家这情况……”

    环视屋里一圈,还有外面那憋屈的“炮楼”,苦笑,

    “就这烂糟样。”

    “钱志民、张广志他们呢?也回来了吗?”

    “回了,”

    曹刚点头,

    “还有赵大勇、郭洁他们,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时间差不多,就这一两年的事儿。”

    “你们平时有联系?”

    “有是有,不多。”

    曹刚叹口气,

    “都拖家带口的,眼看奔四张的人了,日子过得一个比一个紧巴,也没那闲心和时间聚一块儿叙旧,再说了,就是聚一起,聊什么?

    不像咱年轻那会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住破窑洞,晚上躺大炕上,天南海北能扯一宿,那时真是没心没肺的,

    现在不成了,满脑子就一件事,怎么才能让老婆孩子吃上顿饱饭,把这破日子对付下去……”

    钟跃民只是默默听着,没多说什么,只问,

    “你知道钱志民、赵大勇他们现在住哪儿吧?”

    “知道,地址我都记着呢。”

    “行,”

    钟跃民站起身,没多待,

    “那走吧,带我去见见他们。”

    曹刚也跟着站起来,一脸茫然,

    “跃民,你这是……?”

    “去了再说。”

    钟跃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都有年头没见了,把大伙儿都叫上,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这边大杂院,七拐八绕,走到胡同外面的街上,他今儿是开车来的,径直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曹刚站在副驾驶门外,看着那锃亮的车身,人都傻了,

    “跃……跃民,这……这车是你的?”

    “上来。”

    钟跃民点头,言简意赅。

    曹刚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半个屁股挨着座椅边沿坐下,关门的动作很轻,生怕给弄坏了,

    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紧绷着,都是拘谨。

    他们先去了钱志民家,情况不比曹刚好多少,人也是待业在家,又找到赵大勇,他倒是找了份活儿,蹬三轮车拉货,也是体力活,郭洁,人在给幼儿园送牛奶……一个个,生活都不大如意,都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轿车后座硬是挤了四个人,幸亏车子空间还算宽敞,不然还真挤不下,钟跃民开着车,就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气派的高档饭店,开了个包间,点了满满一桌子硬菜,又要了几瓶好酒。

    酒菜上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围坐在桌边的曹刚、钱志民、赵大勇、郭洁几个人,却都没动筷子。

    包间里安静得多少有些尴尬,身份的悬殊、处境的差异,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和钟跃民之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躲闪,显得战战兢兢,全然没有了当年在陕北黄土坡上肆无忌惮、吹牛打屁的那股劲儿。

    钟跃民拿起筷子,敲了敲面前的瓷碟,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说哥几个,”

    环视一圈,声音不高,

    “这儿没外人,就咱们几个老哥们,都放松点,放开些,干嘛呢这是?跟大姑娘上轿似的,扭扭捏捏的,当初在陕北窑洞里,咱们挤一个炕头,分一碗米糊糊的时候,可不是这德性啊。”

    “都把酒满上”,酒杯倒满,

    “来吧,咱一起先喝一个!”

    碰了杯,都一饮而尽,也没谈事,唠着家常,几杯酒下肚,面色也红了,这才放松些,话题多了,

    钱志民说,“跃民,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嘛?”

    “什么?”

    钱志民先把手里的半杯白酒一口闷掉,放桌上,

    这才道:

    “当初没听你劝,好好学习,备战高考,悔不当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