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洋找准时机,端起酒杯,朝同桌的柳建国示意:

    “来,建国,咱俩也好久没见了,走一个!”

    “好嘞,海洋!”柳建国爽快地举杯,两人碰了一下,都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张海洋似随口闲聊,目光落在柳建国脖子上那条粗得有些晃眼的金链子和手上那枚硕大的金戒指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

    “建国,可以啊!瞧瞧这行头……金链子、金戒指,都安排上了!这是做什么大买卖发财了?哥们儿看了可真是眼热。”

    “小打小闹,小打小闹。”

    柳建国面上谦虚地摆摆手,

    “今儿来的大老板可不少,跟人家比不了,像援朝他们那样的,我给人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他话锋一转,顺势问道:

    “对了,海洋,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在哪发财呢?”

    “我能发什么财啊!”

    张海洋一脸愁苦地叹了口气,

    “在刑警队混日子呢,拿那点死工资,跟你这大老板是比不了喽。”

    他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没半点隐瞒,这种事也瞒不住,索性说开,免得对方起疑。

    一听到“刑警”两个字,柳建国夹着香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抖了一下,两人关系也不算密切,所以知之甚少,

    他还真不知道张海洋现在是个公安。

    面上干笑两声,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海洋,你这……可以啊,吃上公家饭了,也挺不错的嘛,挺好的。”

    “好什么呀!”

    张海洋连连摆手,开始大倒苦水,

    “还不如以前在部队待着呢,好歹能坐坐办公室,喝喝茶看看报,清闲自在,这调到刑警队,一天到晚忙得跟三孙子似的,东奔西跑,危险不说,收入就那么几十块钱死工资,难啊……”

    他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拍了拍柳建国的肩膀:

    “建国,以后要是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可得惦记着点哥们儿啊,呵呵!”

    柳建国也跟着笑了,点点头,眼神却不易察觉地眯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张海洋的表情,细细品味着他话里的意思,试图辨别其中真伪。

    这时,主位上的李援朝已经起身,开始端着酒杯去其他桌挨个敬酒了,每到一桌,那一桌的人便忙不迭地全体起立,举杯相迎,场面很是热闹。

    转着转着,李援朝便来到了钟跃民他们这桌。

    他脸上笑容灿烂,语气热络:

    “跃民!咱们过去呢,是有些过节,不过那都是年少轻狂,不懂事,如今咱们都要奔四张的人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早就该烟消云散了。”

    他举起酒杯,一副大度和解的姿态:

    “来,一起喝一杯,冰释前嫌,如何?”

    钟跃民也站起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却有些不咸不淡:

    “咱俩……有过节吗?我好像没什么印象了,倒是今儿要不是李总你组织这聚会,大家伙还真凑不到一块儿,来,大家一起喝一个吧。”

    同桌的郑桐、罗建国等人见状,也纷纷起身举杯:“对对,一起,一起!”

    “来,碰一个!”

    “干了!”

    酒杯碰撞,叮当作响,气氛看着热烈融洽,一片温馨和睦。

    李援朝放下酒杯,目光在钟跃民身上扫了扫,像是刚注意到他的穿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跃民,你这身打扮……可真够新颖别致的,怎么,这些年都在哪儿高就啊?也没个信儿。”

    “高就?不敢当。”钟跃民笑呵呵地自嘲,

    “严格说起来,我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靠媳妇养着呢,在家带带孩子,做做家务活,呵呵!”

    李援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细微的、带着胜利者意味的弧度,他的目光转向坐在钟跃民身边的周晓白,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难明。

    他李援朝如今三十七八,阅历、财富、权势都不缺,玩过的女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只要他想,几乎没有拿不下的,偏偏周晓白这女人是个例外。

    这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有多爱这个女人,更多的是一种未能满足的占有欲和征服欲在作祟,尤其她最终还成了钟跃民的女人,这几乎成了他内心深处一个隐秘的痛点,一种挫败感的象征。

    “晓白,”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语气温和地开口,“我听说……你还在医院当医生?”

    周晓白只是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没出声,只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李援朝身边那几个跟班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开始有意无意地起哄、揶揄起来:

    “援朝,说起来……你过去不是还跟这位周医生谈过对象吗?”

    “是啊,那会儿好像……是人家周医生不大乐意吧?”

    “啧啧,要是当初你俩成了,周医生哪还用得着在医院这么辛苦,早就在家当阔太太享清福了!”

    “所以说啊,这世上就没后悔药吃,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呵呵……”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玩笑,实则句句带刺,绵里藏针。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周晓白当年是“看走了眼”,没选上李援朝这棵“高枝”,如今只能跟着钟跃民这“无业游民”过苦日子,在医院辛辛苦苦当个普通医生。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不少人都露出幸灾乐祸、或怜悯、或看戏的表情,目光在钟跃民、周晓白和李援朝之间来回逡巡。

    心里大抵在想:过去四九城顽主圈的第一把交椅钟跃民,看来如今是真落魄了,瞧瞧这身寒酸的打扮,跑来参加这种聚会,不就是上赶着来自取其辱吗?就差这顿饭吃了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那些投射过来的异样、探究、甚至带着鄙夷的目光,钟跃民自然也是都察觉到了,脸上没任何波动,只是神色如常地夹了一筷子菜,慢慢放进嘴里咀嚼着,仿佛周围那些嗡嗡的议论和目光,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被他自动屏蔽在外,早就过了争强好胜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