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马卖了吗?可知买家人身在何处?”

    “方才谈妥了,十匹马共一千金。她请来的杂役会在一个时辰后找我取走马匹,之后钱货两讫。那小娘子,估计已经走了远吧?”

    叱炎手中握着的刀一紧,道:

    “你现在,飞速传信过去,就说,马不卖了,约她一个时辰后再来此地相聚。”

    “啊?这是为何……”马商一惊,回身小声问道。

    “让你传,你便传。”

    马商侧首望向男子凶悍的眼眸颇有几分烦躁和不耐烦,吓得又不敢再辩驳。

    “殿……”葛萨追了上来的时候,望见叱炎正双手抱臂,盯着着一名身材瘦弱的面生男子褪衣,他大惊失色,问道,“主子,这是……”

    那马商见有人来了,以为找到了救星,大声抱腿道:

    “这位大哥,你来的正好,他硬是要逼我褪下这身衣服啊……”

    “主子?”见葛萨满面疑惑,神色从不解渐渐转为同情般的理解。叱炎狠狠踹了那人一脚,怒斥道:

    “住口,让你脱就脱。”

    那马商既害怕又无奈,慢吞吞地褪得只剩下里衣。他紧紧捂着里衣的衣襟,将一团外衣抱在怀中掩住身体,却被叱炎一把扯去。他正要惺惺溜走,却又被刀架住了脖子。

    叱炎冷眼对葛萨令道:

    “把他关起来,今夜整夜给我关好了,哪里都不许去,等我回来。”葛萨犹疑着应下,暗自摇了摇头。他望着脚底下一脸惧色,相貌平庸的裸衣男子,叹了一声,目中似有惋惜之意。

    片刻后。

    葛萨入内之时,叱炎已换上了那马商那身碧罗缎袍。他身量极高,肩宽胸阔,这身袍子长度不过到他膝前,袖短露腕,显得颇有几分局促和滑稽。

    见他神色不定地在房内立着,葛萨止住笑意,咳了一声,幽声道:

    “主子,祁郸人那边,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叱炎敛袖,伸出手掌,不经意地握紧又松开,似有心事。他径直淡淡说道:

    “推了,明日再议。”

    葛萨一愣,劝道:

    “这……祁郸人可不好相与,若是他们借机出兵挑衅,大可汗那边如何交代?”

    叱炎目不斜视,长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案头,冷笑一声道:

    “这次,是他们有求于我。既是求人,磨一磨他们,多等几日又何妨?”

    葛萨心中转桓了半刻,应道:

    “那倒也是。可主子,今日为何……”

    今日为何如此怪异?葛萨没敢问出口。他的主子,自那夜之后,似是大变了一个人。可具体哪里变了,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但是今日,自从从医馆回来,整个人的行为就可见德愈发怪异了。

    未几,就在葛萨察言观色,不知如何开口之时,却听叱炎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

    “今日,我看到她了。”

    “什么?”葛萨以为自己没听清,失声又问了一遍。他心中自是清楚,能让主子以“她”指代的,唯独只有那个人而已。他心中顿觉不妙,那个她,自那夜以来,一直都是玄军中的禁忌,谁若是嘴快了无意中提起就要受割舌之刑的。

    主子今日,怎么自己就提起她来了?

    “她也在甘州。”叱炎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葛萨的心猛然一跳,喃喃道:

    “她?难道是她……她怎么也在甘州?”

    叱炎敛下眸光,笑意极淡,道:

    “她既是陇右军师,必也司掌军中马事。我们近日来多番扣下胡商的马匹,她自然是坐不住了,亲自来甘州买马了。”

    葛萨心下已是惊涛骇浪,不敢再言语。半刻后,他口中万言,只敢犹犹豫豫道了一句:

    “殿下这身乔装,是要去找她?……”

    叱炎皱眉,睨了他一眼,径直从案旁抽刀出鞘,横刀一览。银光锋刃之下,映出他流畅的下颔和一双阴厉的眼眸,眼底那道细疤在凹凸的刀面显得有几分狰狞。他幽声道:

    “这一回,她如何逃出本王的手掌心。”

    甘州城一处隐蔽的客栈中。

    辰霜步入室内,摘下帷帽,举头朝窗外望去。

    今夜夜色极好。

    明净万里的长空中,繁星流转,点点滴滴像是一块画布上的泼墨。夏夜细微且密集的蝉鸣让此间显得分外寂静。

    她回身,望了一眼搁在榻边胡凳上的那柄陌刀,缓缓走过去,用手中的帷帽盖上,藏起来。帽檐透白的垂纱柔软地覆在刀上,掩住陌刀漆黑的刀身,隐匿了它通体的戾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辰霜见客商匆匆从外赶来,手中还有一封信,他疾声道:

    “主子,主子不好了!刚刚收到驿站那边来信,那马商突然又说不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