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玉臂缠绕在他紧实的腰际。她贴身拥住了他。

    司徒陵瞳孔微睁,身体僵直,手足无措。

    在洛阳那夜,他犹豫片刻,仍是推开了她。

    此时此刻,他垂眸望着暗自落泪不止的少女,却始终没有抽身离去。

    他舍不得离去。

    “别怕,梦是反的。”他听到自己模棱两可地说道。

    怀中的少女没有言语,只是轻声啜泣着。随着她刻意压低的哭声,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也要一片片碎裂开来一般。

    她为了那个荒诞不经的梦,竟愿意把自己交给他。

    危难之际,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他何德何能。

    司徒陵眼底暗流涌动,凝视着下颚间抵着的几缕云鬓,忍不住想要抬手抚慰她,想要放肆一回。

    腰间忽地一松。她已退却。

    她侧身错开他,低垂螓首以袖拭面,随即恢复了端肃的神色,低语道:

    “天亮了。我该出宫去了。”

    司徒陵已微微抬起的臂凝滞在半空,只得缓缓收拢了手指,漫不经心地放在背后紧握成拳。

    “还有一事请陵哥帮忙……”她走到门边上的时候,回眸望着他,眼中清光涌动。

    “何事?”司徒陵的声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希冀。

    “三日后,回鹘使臣来宫中和谈。圣上宴请他们之时,我想混入禁军中旁听。”

    虽然他没有作声,但她就是知道,他不会拒绝她的。

    许久,晨光熹微,人走了,马车声也远去。

    房中,还若有若无地可以闻到伊人留下的幽香。

    司徒陵独自伫立在榻前。

    他闭上双眼,仿佛仍能感受到,那双藕白的小臂柔若无骨地攀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将他越缠越紧。

    三日后。

    大唐帝王宴请回鹘使臣的席面盛大,开在了宽敞的清泰殿。

    李宴海穿着勉强合身的禁军银甲,跟在司徒陵后面亦步亦趋。

    其实她的身姿比他矮足足一个头,其实只消仔细一看,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可没人会说什么,谁不知道宴海公主身份尊贵,且与禁军副统司徒将军自幼-交好。

    殿内的侍卫们纷纷睁一只闭一只眼,望着二人掠过一道道蟠龙柱,往里走去。

    “这里有胡人,你跟紧我。”司徒陵扫了一圈宴席间已开始大口喝酒的回鹘人,毫无礼节,不由皱了皱眉。

    宴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朝那圈豪饮的回鹘人望过去。

    撞上了一双幽深的碧眸。

    目光交错间,她顿时只觉呼吸凝滞,差点要跌坐在地。

    那个玄衣赤领的锦袍胡人,高鼻深目,眼窝深陷,身材精悍,气势凛然,在一群胡人间显得犹为出众。

    所幸,那人只是在她面上顿了一顿,很快挪开了视线,偏过头独自饮了一口酒。

    宴海呆在原地,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双时而柔情时而阴鸷的碧眸,她两辈子都忘不了。

    那双眼,属于掖擎。

    前世死前,被他几近暴戾地占有凌-辱了一夜,那种哪怕隔世仍然清晰如昨的恐惧感攀升而上,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此时,他还只是回鹘大可汗的一个皇子。只记得她嫁过去没多久,他便弑父杀兄,夺取了汗位,强占了她。她为大唐和亲公主,只得依照胡俗,父死子继,二嫁成为他的可敦。

    后来她才听闻,就是他,率领最为精锐的一队回鹘骑兵,绕过凉州河西军和尧山天险,千里奔袭,直取长安。

    好像在找什么人。

    知道他对唐人的恨意竟如此深切,她在回鹘与他虚与委蛇,多加防范,最后决意取而代之,才有了前世兵变失败,自尽而亡的惨烈结局。

    今日,他竟也在这宴会上。他究竟要做什么?

    宴海细长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得生疼。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司徒陵望着她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担心地问道。

    “无事。”宴海擦去额上骤然冒出的冷汗,跟上了他。

    司徒陵面露狐疑,在一处几案处立定,对她道:

    “你就立在此处看。这是我朋友的坐席,他不会说什么的。你且放心。切记,不可随意妄为。”

    宴海从柱子侧探身,望见了前方几案上坐着一个白袍少年,蹀躞革带,腰配长剑。

    只得一个背影,却也可见宽肩窄腰的精壮轮廓,一头墨发尚未及冠,随意散在身后,黑得犹如一望无际的夜色。

    听到司徒陵的招呼声,少年微微侧过身,露出俊美的侧脸下,一道利如薄刃的下颔线。

    眉眼浓烈,一双黑沉的眸子悠悠扫过来,看到了公主也不起身,不过浅浅颔首示意,举止从容中透着一股藏锋于内的凌然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