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青黛伺候安陵容梳洗时,低声禀报:“小姐,碎玉轩那边传来消息,甄常在病了。”

    安陵容正对镜簪花,闻言动作一顿:“病了?怎么回事?”

    “说是昨日回去后,在碎玉轩的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青黛声音压得极低,“是个小宫女,泡得都发胀了。甄常在当时就在旁边,吓得当场晕了过去,回去就发了高热,到现在还没醒。”

    安陵容眉头微蹙。井中女尸……是了,原着中确实有这段。甄嬛在碎玉轩的井里发现福子的尸体,被华妃灭口的宫女。但那是后来甄嬛得宠之后的事,怎么现在提前了?

    “可知道那宫女是谁?”她问。

    青黛摇头:“还不清楚,内务府已经派人去查了。只说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死了有几天了。”

    安陵容若有所思。福子的死,是华妃的手笔,好似是皇上问了两句,华妃醋了,便…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夏常在呢?昨日拜见皇后后,我特意拉她一起走,她可安分?”

    青黛道:“昨日夏常在回宫后,倒是没闹出什么动静。不过今早奴婢去内务府领份例时,听小太监们议论,说夏常在一大早就出门了,像是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安陵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夏冬春那个性子,昨日被华妃训斥后,心里肯定憋着气。今日出门,怕是要生事。

    果然,到了下午,消息传来了。

    紫苏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发白:“小姐,出事了!夏常在……夏常在被华妃娘娘赐了一丈红!”

    安陵容手中针线一顿:“什么?”

    “就在御花园,夏常在冲撞了华妃娘娘,华妃娘娘当场就发落了,赐了一丈红!”紫苏声音发颤,“奴婢听御花园当值的太监说,夏常在当时就……就打残了,被拖下去了。”

    安陵容闭了闭眼。还是没躲过。

    昨日拜见皇后后,她特意拉上夏冬春一起走,又说了些劝诫的话,本想让夏冬春收敛些,避开这一劫。没想到,夏冬春还是没忍住。

    “究竟怎么回事?说详细些。”她沉声道。

    紫苏定了定神,道:“听说是夏常在今日在御花园闲逛,遇上了华妃娘娘。夏常在行礼时不够恭敬,华妃娘娘就训斥了她几句。夏常在不服,顶撞了几句,说……说华妃娘娘不过是仗着家世得宠,没什么了不起的。”

    安陵容心中一叹。夏冬春这个蠢货,这种话也敢说。

    “华妃娘娘当时就怒了,说夏常在对她不敬,以下犯上,当场就赐了一丈红。”紫苏继续道,“夏常在还不服,挣扎着要理论,被颂芝和周宁海按住了。行刑的太监就在御花园里动了手,听说……听说打得血肉模糊,腿都打断了。”

    青黛倒吸一口冷气:“就在御花园?那么多人在场……”

    “在场的人都被吓坏了。”紫苏道,“华妃娘娘还让所有新入宫的秀女都去观刑,说是……杀鸡儆猴。”

    安陵容沉默片刻,问:“都有谁去了?”

    “沈贵人、富察贵人、博尔济吉特贵人都去了,还有几位常在、答应。”紫苏道,“甄常在因为病了没去,但碎玉轩也得了消息。”

    “皇后娘娘知道了吗?”

    “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但……”紫苏压低声音,“听说皇后娘娘只是叹了口气,说华妃协理六宫,有权处置,她不好干涉。”

    安陵容冷笑。皇后自然不会干涉。夏冬春这样的蠢货,留着也是祸害,华妃替她除了,她乐见其成。

    只是……华妃这一手,太狠了。

    一丈红,那是宫中惩处犯了大错的妃嫔的刑罚。用两寸厚五尺长的板子责打女犯腰部以下的位置,直到筋骨断裂,血肉模糊为止。受刑者即便不死,也会终身残疾,再不能侍寝。

    夏冬春这一生,算是毁了。

    “小姐,华妃娘娘这般狠辣,咱们……”青黛担忧道。

    安陵容摇头:“华妃不是狠辣,是嚣张。她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特别是新入宫的秀女——得罪她华妃,就是这下场。”

    她顿了顿,又道:“夏冬春也是自找的。昨日我才提醒过她,要谨言慎行,她还是没听进去。这样的人,即便今日躲过了,明日也会栽在别处。”

    “可这也太……”紫苏心有余悸。

    “后宫就是这样。”安陵容淡淡道,“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所以咱们要更加小心,谨言慎行,不可有丝毫差错。”

    她看向青黛:“碎玉轩那边,甄常在的病,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惊吓过度,加上本就身子弱,需要静养。”青黛道,“皇后娘娘已经让太医好生诊治,还赏了些补品过去。”

    安陵容点头。甄嬛这一病,倒是个好借口。既可以避开华妃的锋芒,又可以静观其变。

    青黛出去后,安陵容在窗前站了许久。

    夏冬春被赐一丈红,甄嬛吓病,这两件事接踵而来,绝不是巧合。

    华妃这是在立威。用夏冬春的惨状警告所有新入宫的秀女,用井中女尸吓唬甄嬛,让她知道碎玉轩不是什么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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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皇后……皇后在做什么?

    安陵容想起昨日皇后在景仁宫的话。“华妃协理六宫,有权处置,她不好干涉。”

    好一个“不好干涉”。皇后这是把华妃推到了风口浪尖,自己却躲在后面,坐收渔利。

    华妃越是嚣张,越显得皇后宽厚。华妃越是狠辣,越显得皇后仁德。

    这一手,真是高明。

    “小姐,敬妃娘娘派人来了。”紫苏进来禀报。

    安陵容回神:“请进来。”

    来的是敬妃身边的宫女翠果,她捧着一个锦盒,恭敬道:“容小主,我家娘娘听说碎玉轩的事,心里不安,特意让奴婢送些安神香来。这是娘娘亲手调的,有宁心安神的功效。”

    安陵容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支精致的线香,香气清雅。

    “替我谢过敬妃娘娘。”她温声道,“娘娘有心了。”

    翠果笑道:“娘娘说,碎玉轩离得远,甄常在又病了,容小主若是得空,可以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安陵容心中一动。敬妃这是在暗示她,该去看看甄嬛。

    “是,我正打算去呢。”她道,“等甄常在好些了,我就去。”

    翠果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送走翠果,安陵容看着那盒安神香,若有所思。

    敬妃让她去看甄嬛,是真心关心,还是另有用意?

    恐怕两者都有。敬妃性子温和,确实会关心同期入宫的姐妹。但她也是妃位,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甄嬛虽然被华妃打压,但那张脸摆在那里,早晚会得宠。敬妃让她去看望,既是示好,也是观察——看看甄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结交。

    而她安陵容,在敬妃眼中,恐怕也是个值得观察的对象。

    “紫苏,准备些清淡的补品,我要去看甄常在。”她吩咐道。

    “是。”

    安陵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紫苏往碎玉轩去。路上,她一直在想,见到甄嬛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碎玉轩确实偏僻,走了好一阵才到。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透着几分荒凉。

    浣碧在门口守着,见安陵容来,忙行礼:“容小主。”

    “你家小主可好些了?”安陵容问。

    浣碧眼圈微红:“还在昏睡着,太医说受了惊吓,要静养。”

    “我进去看看她。”

    进了内室,甄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上覆着湿毛巾。沈眉庄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沈姐姐。”安陵容轻声唤道。

    沈眉庄回头,见是她,勉强笑了笑:“容妹妹来了。”

    “我来看看甄常在。”安陵容走到床边,看着甄嬛苍白的脸,“太医怎么说?”

    “说是惊吓过度,寒气入体,要好好调理。”沈眉庄叹道,“都怪我,昨日不该让她一个人回碎玉轩……”

    “姐姐别这么说,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安陵容温声安慰。

    她看了看四周,碎玉轩虽然收拾过了,但还是透着陈旧荒凉。窗纸有些破了,风吹进来,带着寒意。

    “这里……确实清冷了些。”她道。

    沈眉庄苦笑:“何止清冷。井里捞出尸体,任谁都会害怕。嬛儿本就身子弱,这一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

    安陵容沉默片刻,道:“我带了点安神香来,是敬妃娘娘赏的。点上一支,或许能让甄常在睡得安稳些。”

    “多谢妹妹。”沈眉庄接过,让浣碧点上。

    清雅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甄嬛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

    “夏常在的事……妹妹听说了吗?”沈眉庄忽然低声问。

    安陵容点头:“听说了。”

    “华妃娘娘她……”沈眉庄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安陵容知道她在怕什么。夏冬春只是顶撞了几句,就被赐了一丈红。甄嬛昨日被华妃当众训斥,若是华妃记恨,往后怕是难有好日子过。

    “姐姐不必太过担心。”她轻声道,“甄常在如今病着,华妃娘娘再怎么,也不会对一个病人下手。等甄常在好了,小心些便是。”

    沈眉庄点点头,但忧色未散。

    两人又说了几句,安陵容便告辞了。走出碎玉轩,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荒凉的宫苑。

    井中女尸,夏冬春的一丈红,甄嬛的病……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华妃在立威,皇后在观望,敬妃在试探,沈眉庄在担忧,甄嬛在装病——或许是真病,但很快就会变成装病。

    而她安陵容,要在这一片混乱中,找到自己的路。

    回到延禧宫,青黛已经打听回来了。

    “小姐,那井中的宫女查清楚了,叫福子,原是伺候华妃娘娘的。前些日子犯了错,被撵去了浣衣局,不知怎么的,就死在了碎玉轩的井里。”

    安陵容心中了然。果然是福子。华妃杀了她,扔在碎玉轩的井里,既除掉了不听话的宫女,又吓唬了甄嬛,一箭双雕。

    “内务府怎么说的?”

    小主,

    “内务府说是失足落井,已经结了案。”青黛低声道,“但底下人都传,是华妃娘娘……”

    “慎言。”安陵容打断她,“这些话,咱们听过就算了,不可外传。”

    “是。”

    安陵容走到窗前,看着渐沉的暮色。

    福子的死,夏冬春的残,甄嬛的病……

    这三件事,看似无关,实则紧密相连。都是华妃的手笔,都是她在立威,在震慑。

    而皇后,在暗中观察,在等待时机。

    至于皇上……安陵容想起那张冷峻的脸。

    皇上会不知道这些事吗?他当然知道。但他不会管,或者说,他不想管。

    后宫的女人争来斗去,只要不闹出人命,不伤及皇嗣,不影响到前朝,他乐得看戏。

    这就是皇宫。

    这就是她要生存的地方。

    “青黛,紫苏。”她回身,看着两个丫鬟,“从今日起,咱们要更加小心。谨言慎行,步步为营。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去的地方不去。”

    “是,小姐。”两人齐声应道。

    安陵容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特别是夏常在的事,不要议论,不要打听,就当没发生过。”

    “奴婢明白。”

    夜色渐深,延禧宫的宫灯一盏盏亮起。

    安陵容坐在灯下,静静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夏冬春完了,甄嬛病了,沈眉庄慌了,华妃嚣张了,皇后满意了。

    而她,要在这盘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急于求成,不贸然出头,不引人注目。

    先观察,再谋划,后行动。

    这一世,她要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路。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一更了。

    这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而这深宫的日子,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