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未回答皇帝的话,只笑着将擦了嘴角血迹的帕子,随意地往旁边一扔。

    然后从袖袋中,摸出一张皮革所制的图纸,递给皇帝道:

    “圣人看看这个。”

    “这是何物?”

    皇帝有些疑惑的接过去,却在看到上面的东西时,再也收不回目光。

    我面上重新笑的得意,凑过去道:

    “嘿嘿,圣人现在不怪我,紧赶慢赶将那东西做出来了吧?”

    那皮革上,是我按照回忆中,在手札上看到的,名为“火药”的东西。

    只要按照一定配比,将其做成球状,再让军械所的工匠,按照我做的木质模型等比放大。

    这东西,就将成为大盛的秘密武器,成为皇帝手中,最隐秘的一张王牌。

    但凡皇帝稳坐大盛皇位一天,就不可能忘了我的贡献。

    尤其是,死了的我的贡献。

    他的赏赐我享受不到,那自然便会落到我的家人妻女头上。

    这样的话,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爱卿一片赤诚之心,朕无以为报。”

    皇帝看完皮革图纸,珍而重之地收起,一脸沉痛又感动的看向我。

    “圣人就说,臣能不能青史留名吧。”

    我说得洒脱,吊儿郎当的态度一如从前。

    皇帝的回答,却格外郑重:

    “国之重器,爱卿当之无愧。”

    “反倒是朕不够尽心,这偌大大盛朝,竟寻不来一位能救爱卿的良医。”

    我摆摆手,不见一点暮气和哀惧,精神也奇迹般好起来。

    也不顾忌皇帝身份,态度随意地开口:

    “圣人为难那些个大夫做什么?”

    “再厉害的大夫,那也是人,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臣这是命尽了。”

    皇帝长叹一口气,目光在远处那带着一抹红的模型扫过:

    “总之,你很对得起朕,朕能为你做的,却实在是太少。”

    这话一出,我面上吊儿郎当的神色不见,难得地沉默下来。

    皇帝见我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

    君臣二人就这样沉默半晌,我第一次面上没了笑容,眼神有些涣散看向远处道:

    “臣对得起圣人,圣人也对得起臣,臣心中唯一亏欠的……”

    说到这里,我没再说下去,皇帝却很明白我的意思。

    犹豫好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然还是见一面吧……”

    我果断摇了摇头,生怕拒绝得慢一点,拒绝的话就要说不出口。

    “没必要了。”

    “圣人今日来,是因为又有人准备朝她们动手吧?”

    皇帝沉默不语,答案就很明了。

    我当即笑道:

    “你看,别人并不信我。”

    “拿我没办法,即便她们从未跟我接触,却依然逃不过。”

    “所以我遗憾一点没关系,她们安全就好。”

    这样的话题太过沉重,皇帝也接不住话,我只能重新打起精神,语气轻松道:

    “唉,圣人不必如此,借用人家身体这么多年,也该还给别人了。”

    “想想我可真缺德,用了别人的身体,又不愿意负这个身体的责。”

    “我这两年,身体亏空得厉害,这副尊荣就别给那对可怜的老夫妇看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是有些惨。”

    “等我死了,圣人就将真相,告诉江三郎的亲人吧。”

    我的意识好像开始模糊,控制不住自己胡说八道。

    只有心头最后一根弦在绷着,提醒我要扮演好角色。

    “圣人,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吧。”

    “我不是大盛人,嗯,准确来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更不是江鹤天。”

    “啊,这个残酷的真相,圣人还是不要告诉那对老夫妻吧,算了,他的妻儿也不要告诉。”

    “嗯,你就说,说我遇到了仙人,说我不是死了,是被仙人带去另一个世界了。”

    “唉,那个女娃长得怪好看啊,和这具身体很像,一看就是亲生的。”

    “再说点什么呢?”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骤然停下。

    皇帝一直默默听着,见我没动静,像是有些慌张,将手伸到我鼻子下面试探一阵,才松了口气。

    “你说,朕听着。”

    嗯,我预估得果然没错,这个皇帝心不算坏,闭着眼睛,也能听到他声音中的沙哑。

    “唉,算了,没什么说的。”

    “江尚书是三朝元老,那对母女也有圣人照拂。”

    “唉,圣人,你说我早点来到这里,说不定能助你一统天下呢!”

    “可惜了,啧,算了……”

    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皇帝的手指,有些颤抖地再次在我鼻端试了试。

    这次毫无悬念,我应该是真的没有了呼吸。

    皇帝缓缓收回手指,看着病榻上,那个面容安详,明明不过而立之年,却枯槁如老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