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刃咬了咬牙,眼神阴鸷,翻身上马,“路上说。”

    杜文光驱马于他身侧,解释道:“楼二爷,宁汉两城是海外最忌惮、最想打下的两个城池,这些年他们使过不少手段,但宁汉两城地处山水之间,地域极好,易守难攻,自两城结盟以来,海外人便未能踏进防守线一步。李大利早年是个生意人,和海外关系十分密切,您和白老爷断绝了他和海外人联系的路子,他自然心生憎恶,帮海外人对付你们并不是没有道理。而且,他竟然毒杀一家老小,说明海外给他的筹码非常好。”

    “他利用反贼将楼府大半兵力引开,只留白老爷在梨园,恐怕是想借白老爷身死宁城,挑起两城争端,从内部瓦解防守。楼二爷,白老爷绝不能死在宁城。”

    “而且……”杜文光犹豫片刻,审视着楼刃的脸色。

    “什么?”

    “只怕梨园里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楼刃神色愈加阴寒,右手攥紧缰绳,命令道:“你们兵分两路,一路放火烧梨园,一路堵住李大利退路。”

    杜文光眸光一紧:“为什么?我们一起回梨园不是更好吗?我们兵分两路,那你怎么办?”

    “李大利在城中无立足之地,无论成败与否他都必须要保住离开宁城的退路,一旦堵住他的退路他自会放弃刺杀白老爷而保退路;让你们烧梨园,是为了驱散百姓。我先回梨园,稳住李大利,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不行,你这么做太危险,他如果借此将你和白老爷一同诛杀怎么办?”

    楼刃一扬马鞭,掷地有声道:“他不敢。”

    杜文光咬了咬牙,带一波人绕路烧梨园。

    叶溪声唱了两支曲儿,演了一出戏,累出一身热汗,终于听到他千盼万盼的声音:“楼二爷来了。”

    青河系紧腰上的玉佩,站起身主动道:“我去吧。”

    叶溪声舒了口气,转头埋进衣服堆里呼呼大睡。

    “楼二爷,您可算回来了。”李大利笑容可掬地起身迎接,“反贼抓得如何?”

    楼刃冷冷看着他,坐在白老爷左手边,“让他跑了。”

    “那反贼身手还挺利落,竟然从楼二爷手里逃走。”

    楼刃没再说话,白老爷压低声音对他道:“宁城有奸细。”

    “李大利。”

    “他应该有万全的准备,你的人敌得过吗?”

    “不一定,火烧梨园为信,你混在人群中离开。”

    “那你?”

    “救人。”

    “走水了!后院走水了,快打水灭火。”

    一道人声从角落里响起,众人抬眼去看,火舌竟然朝戏台蔓延过来。

    白老爷和楼刃皆是脸色大变,白老爷问:“是你动的手?”

    “不是。”

    “走!”楼刃推了他一把。

    李大利却在此时起身,对外大喊道:“动手!”

    话音刚落,无数只火箭从梨园外射了进来,白老爷借机混进慌乱的人群中,楼刃朝李大利开了一枪,被他身边之人用桌子挡住。

    眼看火势已经烧到戏台,楼刃无暇与李大利纠缠,朝空中开枪示警,听到枪声的杜文光心知情况有变,立刻放弃收集柴火,拿着武器朝梨园汇聚而去。

    “堵住大门,千万不能让白兴腾逃出去!”李大利吩咐旁人道。

    “为何不杀楼刃?”

    “你杀不了他。”

    梨园内惨叫一片,青河猜到事态严重,让阿东和其他人从后门离开梨园。

    阿东回头看他,担忧地问:“青河哥哥,你呢?”

    青河道:“叶西似乎睡着了,我去喊醒他。”

    “好,你们千万小心。”阿东嘱咐道。

    青河回到幕帘后,叶溪声大概是太累了,此刻仍在熟睡之中,他抱起自己亲手栽种的梅枝,路过叶溪声身边时,脚步微有迟疑,最终却没停下。

    你本来就不该出现,今日,便永远消失吧。

    一出幕帘,正好与匆忙而来的楼刃撞上。

    楼刃第一眼瞧见他腰间悬挂的玉佩,于是将他拉进自己怀中,在越来越大的火势中,用披风护着他的脸。

    “楼……”

    “跟我走。”

    同时,李大利收到消息,城外接应的人正与楼刃的手下纠缠,他若再不离开,就算能杀得了楼刃和白兴腾,也决计走不出宁城半步。

    “撤退!”李大利吩咐道。

    “可……”

    “失败了还有机会卷土重来,命若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楼刃将青河带出梨园,杜文光在外面接应,看到楼刃,他大声道:“楼二爷,李大利已经带人跑了。”

    楼刃脸色阴翳,问道:“白老爷如何?”

    “已经安全了。”

    楼刃松了口气,“不用追,先灭火。”

    “是。”

    青河从他臂弯里扬起头来,眼中冰雪暖化,温笑道:“楼刃,你不该为我回来,你若受伤如何是好?”

    迤逦悦耳的声音传进楼刃耳里,他浑身一震,瞳孔放大,不可思议地看向怀中之人。

    “青河哥哥,叶西出来了吗?我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你叫醒叶西了吗?”阿东适时从人群中钻出来。

    杜文光神色变得难看,连忙取下披风,在水里浸湿。

    青河道:“他应该走了吧……啊!”

    他话音未落,楼刃忽然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青河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向楼刃,眼泪脱眶而出,呢喃道:“楼刃?”

    “玉佩是我给他的。”楼刃的眼神有如恶鬼一般,声音咬牙切齿,似是恨不得活吃了他。

    他转身往大火弥漫的梨园走去,青河慌张地抓他的袖子,哀求道:“别去,火这么大,你会死的!”

    “滚。”

    “不,别去!他死了还有我,我喜欢你,真的!”

    楼刃寒着脸,举起枪,抵住青河的额头,冷冷道:“放手。”

    “不,楼二爷,不要杀青河哥哥!”阿东大惊失色,扑倒在楼刃脚边,“青河哥哥,你快放手!”

    楼刃扣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到几乎能捏碎他的骨头。

    旋即,他拽下那枚亲手雕琢的玉佩,折身往梨园里走。

    “楼二爷。”杜文光喊道。

    楼刃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你也要拦我?”

    “这件打湿披风你拿着,为他披上。”

    楼刃转身扯过披风,“谢谢。”

    “楼刃,如果里面被困的是我,你会不会进去?”火光映在青河眼里,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楼刃没回答,却用冰冷的背影告诉他: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

    叶溪声:我就是睡了一觉,啥都不知道啊。

    第三十三章 遗弃过的薄情少年(八)

    大火如燎原之势, 所到之处浓烟滚滚。

    戏台后的屋顶已经被点燃,幕帘尽已烧毁,屋内火光冲天, 楼刃眸光一震,抓住披风的手颤抖着, 身形如离弦之箭, 冲进火墙之中。

    “叶溪声, 叶溪声!”他喊着叶溪声的名字, 看着被火海吞噬的房间手足无措, “叶溪声……”

    不知不觉,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咳。”角落燃起火星的衣服堆里响起一声闷咳, 刹那间, 楼刃的眼中照进光芒, 脚步竟有几分虚浮。

    只见, 一个化着大花脸的伶人睡在其中,脸色发白, 热汗布满,却没醒过来。

    好在他在角落中, 火势还未蔓延到此处, 否则他身边全是衣物定会瞬间被火舌吞噬。

    明明昏睡的人什么都不知晓, 楼刃已在心中为他担惊受怕, 看到完好无损的他,甚至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火烧断房梁,一声沉响后,砸在楼刃身边, 楼刃将那枚细心雕琢的玉佩放进他怀里,声色沙哑道:“不要再给别人。”

    他用湿披风裹住叶溪声全身, 将他打横抱起,大火烧成一堵墙,挡住两人的退路,楼刃没有任何迟疑,背对着大火冲了出去。

    身后披风被点燃,他无暇灭火,抱着叶溪声寸步不停地向外跑,后背火烧的疼痛无法阻止他的脚步,他像个火球抱着叶溪声冲出梨园,而叶溪声盖着湿披风毫发无损。

    “灭火!快,灭火!”杜文光大喊道,拿起水桶朝楼刃泼去,火焰被水扑灭,楼刃却已无法直立,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

    “楼刃……”

    “楼二爷!”

    “救人,请大夫!”

    楼刃后背的衣服几乎被烧尽,一片血肉模糊,他支撑着半条腿,将叶溪声放在平地上,用颤抖的手去量了量叶溪声的体温,“他很烫、快……”

    众人万不知此人对楼二爷如此重要,纷纷红了眼眶,声音沙哑:“救人。”

    梨园失火一事很快传遍宁、汉两城,白家长子连夜带兵前往宁城救援,阴差阳错之下撞见逃跑的李大利,李大利被前后夹击,活捉回宁城。

    楼二爷伤势过重,足足昏迷三天三夜,情况才稳定下来,梨园一行人失去钱财住所,被杜管家安置在楼府旁边的别院里,青河公子便每日都来照料楼二爷。

    他坐在床边,给楼刃喂了口水,正好杜文光此时探望,临走前被他叫住:“杜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