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时候,她也的确用这份全世间独一无二的了解,精准地刺中他心底最痛的伤。

    丝毫不讲情面。

    那场雨后来是什么时候停的?

    林嬛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时候,少年半张脸都被她打偏过去,人错愕地立在风雨中,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眼底尽是晦暗的茫然。

    等清醒过来,他双眼已染上刺目的红。

    牢牢攥住她的手,像一头濒临爆发的困兽。雨声那般轰隆,都能清楚地听见腕骨上传来的切切摩擦声。

    那一刻,他眼里是有恨的。

    倘若能实质化,她怕是已经千疮百孔。

    可最后真正开口的一瞬,就只有一声无力的轻颤:“我能……抱你一下吗?”

    “一下,就一下。”

    “求你了……”

    大雨滂沱,零落一地斑驳落红。

    他清瘦的身形淹没其中,仿佛惊涛骇浪中飘摇不定的芥子舟,随时都会被风浪吞没。冷峻的眉眼叫暴雨模糊了形状,恍惚让人以为,那是他今生第一次流泪,还混着猩红的血。

    林嬛心如刀绞。

    冷傲如他,自幼无父无母,浪迹天涯,刀尖上舔过血,泥地里藏过伤,被人打断肋骨,踩折手臂,都不曾卑躬屈膝。

    那一刻,却是亲手将自己的自尊与骄傲,都悉数碾碎在她面前。

    只为求她片刻垂怜。

    而她却只能咬着牙,冷声道:“滚。”

    连一根手指头也不准他碰。

    当真是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林嬛闭上眼,脑袋往后靠在白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久到她以为,时光早已将这些无人能诉的过往,搓磨成一座座无碑无位的荒冢,没有纪念,更不会想念,偶然提及,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一声,道:“他啊。”

    和提及一个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无异。

    却不料,有些遗憾是岁月抖落的尘埃,一拂即逝;而有些,则是心头精血酿出的烈酒,越是沉淀,就越是激烈,浅酌一口,便痛彻心扉。

    他们似乎不该这样,不止这样,可最后也只能这样。

    或许这就是命吧。

    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人,最后都永不相见;许诺要相守一生的誓言,末了都只剩亏欠。

    他现在在做什么?

    那样睚眦必报的人,别人打落他一颗牙,他都要折断人家两只手报复回去,隐忍十年也不嫌晚。林家将他欺负成那样,他怕是早就已经忍不住,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了吧!

    没准把她调来一枕春的人,就是他。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林嬛苦涩一笑。

    雨丝横斜,在窗上织起一张无形的网。她坐在窗边,便似一只被网在其中的鱼,挣不脱,逃不得,只能沉沦其中,任由回忆将自己绞杀。

    是夜,同一场雨也落在千里之外的关州。

    作为大祈和北羌的交界,此地南望幽燕,北控荒漠,西携居庸之险,东扼云中之固,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所,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肃杀之寒经年不散。

    雨水似也有感,未及着陆,就叫阴山吹来的朔风凝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向人间。

    最南端的圩圬镇也叫白雪覆盖,放眼望去皆是苍茫,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山。

    论幅员,圩圬不过关州一座小镇,一无良田可耕,二无矿石能采,人口也不过寥寥数百,根本不足为人所称道。

    怎奈它上接北地,下通京洛,乃北人入京的必经之地。又因其两面夹山,坐拥天险,易守难攻,逢及战乱,这里也便成了北地百姓逃难的上上选。

    年前那场动荡,镇上就涌来不少难民,粮食衣物皆闹了荒,百姓怨声载道,年节也未能过好。

    而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逢上元佳节,大家都铆足了劲,要好好热闹一番。

    暮色还未降临,灯会就已铺陈开,荧荧煌煌,映得整座城池璀璨流光。

    行人走在街头都笑容满面,叫冰雪冻个激灵也不抱怨,搓搓手心仰头望天,还要感叹一句:“好一个瑞雪兆丰年!”

    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也不外如是。

    城外仅一墙之隔的驻军大营,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戌时已过,全军宵禁,营地各处都落了灯火,悄阒一片,莫说庆贺,连说话声也听不见一丝。

    演武场下的地下暗牢,却依旧灯火通明。

    戍卫的将士个个被坚执锐,昂首挺胸。

    火把照亮一张张森然凝肃的脸,墙上飞溅的鲜血也随之狰狞。

    有些痕迹上了年头,早已嵌入石墙肌理,过十遍水也洗不干净;有些则还淋漓淌着浓腥,无风亦能勾起胃里好一阵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