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嬛也便不再去想,抿了口丫鬟新递来的茶,便自顾自仰头赏起窗外的花。

    春光盈盈斜了她满怀,精瓷般白净的面颊透出一层恬淡的粉,细腻如帛缎,衬着窗上的步步锦,和外头的鸟语花香,俏生生一幅美人赏春的画儿。

    雪蝶在旁边瞧,银牙几乎咬碎,拍了桌子就要上去撕人。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雪笺低呵,眼刀狠狠扎去,浑不见半点适才的娇怯。

    雪蝶猛一哆嗦,慌忙端正坐好,一根头发丝也不敢乱颤,好半晌才嚅嗫着唇,不甘道:“姐姐当真打算就这么放弃?若是真叫王爷见到她,可怎么办?”

    “放弃?”

    雪笺似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由不得冷笑出了声。

    秦楼楚馆里头出来的姑娘,最不认识的,就是“放弃”二字。

    因为她们没有退路。

    往上爬一

    所以纵使练琵琶练出两手厚茧,陪宋廷钰陪到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她也断然不能回头。

    就像那日接风宴,为了能混进献艺的伶人之中,她能毫不犹豫地去陪一个面皮皱成包子的老太监一样。

    毕竟四条腿的狗好找,像方停归这样大权在握、又守身如玉的男人,一辈子能遇上几个?

    她岂能错过?

    现在受些委屈有什么?只要她能入楚王府,成为王府中说一不二的楚王妃,何愁不能将这些委屈都加倍报复回去?

    原以为宴上得他一声赞,已经是大功告成,熟料自那过后,他就再没其他表示。自己主动去撩拨,他也视而不见,仿佛那句夸耀,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错过……

    她不是什么朝堂政客,没法像那些老狐狸那般轻易看透人心,可她到底在红尘中游走多年,有些东西却是看得比旁人都要敏锐。

    倘若当真如她猜想的那般……

    一股恶寒顺着脊骨猝然窜上心房,雪笺不自觉攥紧了手,望着窗边闲坐赏花的姑娘,有那么一瞬,她也险些克制不住冲上前。

    然余光一划,她又倏地松开了手。

    眸底思绪瞬息万千,末了,就只余一缕幽暗的刻毒,几不可见地爬上嘴角。

    “林姑娘到底还是林姑娘,高义无双,我等实难企及。想来楚王殿下应当也知晓姑娘这份心,不会轻易怠慢。就可惜宋世子……但愿他能早日想通吧。”

    雪笺温声一叹,笑容映在春日柔软的光束中,纯良而美好。浓长的眼睫迎着金芒簌簌轻颤,恍惚能抖落金粉。

    众人心底却不约而同浮起一丝兴味。

    林嬛也一瞬拧紧了眉。

    这话乍听只是在帮刚才的尴尬局面打圆场,没什么特别,然仔细分辨,又陷阱重重。

    什么叫“楚王殿下知晓这份心”?什么叫“不会轻易怠慢”?

    说的好像她和方停归之间还藕断丝连一般。

    如今方停归刚接手军饷案,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叫有心人听去,一状告上御前,凭陛下多疑的性子,莫说她林家难再回天,便是方停归也会受他们牵连。

    而这间水榭后堂在座之人,又恰好都有这本事,能成为那个“有心人”。

    且就在刚刚,自己还把她们全都得罪了……

    好一个一枕春的花魁娘子,不多生几个心眼,还真是防不住!

    坑她也就罢了,居然连他也不放过……

    三年前那场大雨重又浮现眼前,林嬛心尖骤然撕扯,怒火随之涌上。

    想着被宋廷钰绑走的春祺,又溜了眼周遭意味深长的目光,她索性将这口黑锅扣给宋家,郑重而坦荡地道:“诸位放心,我家之事,我纵是去求宋世子,也绝不会和楚王殿下有任何牵扯。”

    衣袖一甩,甚是飒沓。

    可不等屋里人做出回应,门外就先传来一声笑,唤了句:“念念。”

    语气宠溺又无奈。

    是宋廷钰。

    林嬛皱紧了眉,心里一阵犯呕,直呸:“晦气!”竟让他听到这话。

    正思忖该如何跟他解释,让他不要误会。

    就听他满心歉然,又欢喜难掩地对身旁人说:“念念自幼娇贵惯了,口无遮拦,无心冲撞王爷,在下代念念同王爷赔个不是,还望楚王殿下莫要怪罪。”

    林嬛本就烦躁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但见金雕玉饰的大门外,宋廷钰执扇而立,笑容浅浅,金丝云纹满绣的衣摆在风中绵绵开阂,宛如一片起伏的水浪,端的是人面如玉,公子清嘉。

    而他身旁立着的人,却浑然是另外一种气象。

    他身量颀长,背脊挺拔,金芒自他身后照来,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渊渟岳峙,锐不可当,即便腰间未配刀剑,亦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雷霆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