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廷钰靠在席上,轻晃酒杯,却是半点不觉奇怪。

    英雄难过美人关,纵是冷血孤傲如方停归,也终归逃不开“林嬛”二字。

    以为不见不念不提,就没人知道他的小心思?

    笑话!

    什么回京后直奔皇城司,是为了尽早查清军饷案,将林家正法,为边境牺牲的将士们报仇,他分明是想帮林家翻案!

    否则回京那天夜里,他去皇城司调走的卷宗,怎的都是对林家有利的证据?

    又否则翌日早朝,他在御前状告的官员,为何无一例外,全是此番军饷案中获益匪浅的人?

    甚至明知陛下不喜人忤逆他的意思,还敢擅自提前回京。要知道那日消息送来的时候,他老人家的脸色,可比今晚的夜空还要黑上一度。

    哼。

    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辜负他的女人,做到这份上,当真值得?

    也好,既然他不怕死,自己便成全他。

    宋廷钰森然弯起唇角,抬手抖了抖宽松的长袖,带头鼓起掌,“好一首《洛神赋》,当真是神祇之声,天籁之音,不愧是相思夫人的关门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转头看向方停归,“王爷可还满意?”

    方停归敛眸,看着他不说话。

    林嬛也警觉地拧起眉。

    这话若是别人问,倒也没什么,可若是宋廷钰问……

    然宋廷钰仿佛瞧不出他们的异样,只笑道:“王爷不说话,可是觉得还不够。既如此,就让念念再给王爷敬一杯酒,如何?全当是为适才在后堂时的唐突赔罪了。”

    边说边招呼小厮,把酒端上来。

    乌木作的漆盘,四角还包了金边。

    漆盘上的尖嘴圆腹酒壶,亦是汝窑所出,做工精良。

    乍看无甚稀奇,林嬛却是一眼扫见壶把上那个不甚明显的按钮,猛一颤身,险些摔坏琵琶。

    第10章

    鸳鸯乾坤壶!

    竟是鸳鸯乾坤壶!

    一种从宫里流传出来的特制酒壶,外表看起来与寻常酒壶无异,内里却一分为二,暗藏玄机,能容下两种不同的酒水。只要执壶之人斟酒之时,轻轻拨动壶把上的按钮,就能让酒壶流出不同的酒水,而旁人还毫无所查。

    甚至连知道这酒壶秘密的人,都没有几个。

    林嬛也是当年进宫赴宴,偶然撞见两位宫妃争宠,用了这种不入流的招数,闹出笑话,叫皇家蒙羞,才知道这乾坤壶的存在。

    原本随着那桩丑闻被陛下封锁,这乾坤壶也彻底从宫里消失,再无人提起,岂料今日居然又出现在这场花宴上。

    还是由宋廷钰拿出来……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不等林嬛琢磨明白,宋廷钰便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含笑朝方停归举杯道:“这是上月临安新送来的梨花春,取的,是虎跑泉开春融雪后的第一瓢泉水,甚是清冽,宫里都没有多少。今日特特拿出来招待王爷,还望王爷莫要嫌弃。为表诚意,在下先干为敬。”

    说罢,他便仰头,将杯中清酒一口饮尽,翻转手腕,朝众人亮了亮空荡的杯底。

    众人客套地鼓掌寒暄,夸他“海量”。

    宋廷钰客气地自谦了会儿,便取了个新杯,再次提起酒壶,往杯中倒酒。

    动作看似与方才一样,然林嬛却清楚地看见,他宽袖下的拇指,轻轻扣下了壶把上的小小按钮。

    鎏金般的酒液稳稳注入宋廷钰面前的白瓷小盏。

    他笑容浅浅,在满座所有人的目光中,腾出一只手,朝林嬛招了招,温柔道:“念念,过来,拿上这杯酒,去敬王爷一杯。”

    而大家看不到的地方,他拇指朝掌心曲起,暗夹着一支碧玉雕成的海棠玉簪。

    正是春祺那支!

    林嬛瞬间捏紧了拳。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宋廷钰非要折腾这么一场花宴,请她过来。

    只怕报复她是假,谋害方停归才是真。

    她虽不知那杯酒里究竟有什么,但以宋廷钰的性子,花了这么多心思布这个局,不会只是略施小戒,定是冲着方停归性命去的!

    只要他肯喝,哪怕只是抿一小口,恐也再难见到明天的太阳。

    而宋廷钰有长公主庇护,无论计划最后能不能成,他都不会有任何闪失。

    即便日后东窗事发,他也大可以把所有罪行都推到她身上。

    毕竟一个命悬一线的罪臣之女,走投无路之际,孤注一掷想鸩杀查案之人,为自家拼一条出路,有什么好奇怪的?

    呵,可当真是个好谋划。

    进退皆有余,一箭中双雕。

    连林嬛都想为他鼓掌了。

    方停归似也瞧出了端倪,不等酒送过来,就先淡声拒绝:“世子爷美意,本王心领了。不过喝酒便算了,明日陛下要出宫阅兵,等下宴席散了,本王就得赶去校场先检查一番。喝酒误事,万一明日在御前出个什么差池,本王自己受罚是小,连累世子就不好了。”